回到住处时,夜已经深了。海军本部的钟楼敲过十二点,悠长的钟声在寂静的街道上荡开。
库赞在门口停下脚步,钥匙插进锁孔,金属摩擦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铃兔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那个小雪豹挂件,腕上的发光气球已经有些漏气,软塌塌地垂着。
门开了,玄关温暖的灯光涌出来。
库赞侧身让她先进去,自己随后进来,随手带上门。锁舌扣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去洗澡。”他脱掉披风挂好,声音里带着游乐园夜风浸透的倦意,“热水给你放好了。”
铃兔点点头,抱着换洗衣物走进浴室。热水确实已经放满了浴缸,水面上飘着几片舒缓神经的香草叶——这不是她准备的。她伸手试了试水温,刚好。
泡在热水里时,她才感觉全身的疲惫涌上来。脚底走得发酸,肩膀因为长时间紧绷而僵硬,但心里是满的,满得快要溢出来。
洗完澡出来时,库赞已经换了居家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笼着他半边身子。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眼睛没在看,而是望着窗外深蓝色的夜空。
听见她的脚步声,他转过头。
铃兔穿着浅蓝色的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发梢还在滴水。热气把她的脸颊蒸得粉粉的,眼睛也因为泡澡而显得格外水润。
库赞看了她两秒,放下文件,站起身。
“过来。”他说。
铃兔乖乖走过去。库赞从浴室拿来干毛巾,站在她身后,开始帮她擦头发。他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笨拙——显然不常做这种事。但力道控制得很好,不会扯痛她。
毛巾吸走水分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落地灯电流的微弱嗡鸣。
“库赞先生。”铃兔小声开口。
“嗯?”
“今天……谢谢你。”
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谢什么。”
“所有。”她说,“游乐园,电影,还有……冰淇淋。”
库赞没说话。毛巾移开时,她的头发已经半干,蓬松地散在肩头。他用手随意梳理了几下,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后颈。
铃兔轻轻颤了颤。
“好了。”他说,把毛巾搭在沙发扶手上,“去睡吧。”
铃兔站在原地没动。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踩在深色地板上,脚趾紧张地蜷了蜷。
“那个……”她声音更小了,“晚安吻……”
这是游乐园回来的路上,她鼓起勇气提的要求。当时库赞正推着自行车,她坐在后座,脸贴着他的背,闷闷地说:“我听说……约会结束要有晚安吻的。”
库赞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现在承诺要兑现了。
铃兔紧张地等着。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夜里咚咚作响。
库赞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他的手指微凉,带着沐浴后湿润的水汽。
铃兔被迫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落地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只有眼睛映着一点暖黄的光。
他低头吻了下来。
很轻的一个吻,落在她的额头上。干燥的、温暖的触感,停留的时间很短,短到铃兔还没来得及感受,就已经结束了。
“好了。”他说,松开手,“去睡。”
但铃兔没动。她看着库赞转身要走回沙发,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睡衣的衣角。
布料是柔软的棉质,在她手里皱成一团。
库赞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还有事?”他问,声音听起来有点无奈。
铃兔的脸烫得厉害,但她没松手。她咬了咬嘴唇,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不够。”
“什么不够?”
“晚安吻……不够。”
说出这句话几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表情,手指却更紧地攥着他的衣角,指节泛白。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落地灯的光晕在墙上投出两人拉长的影子。
库赞没说话。铃兔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头顶,沉甸甸的。
就在她以为他生气了,想要松手道歉时,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攥着他衣角的手。
然后,那只手带着她的手,松开了衣角,转而握住了她的手腕。
库赞拉着她,走到沙发边坐下。他坐下时,把她也轻轻一带,让她跌坐在他旁边的位置。
沙发因为两个人的重量深深陷下去。
库赞侧过身,面对着她。落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的眼睛在暗处,看不清情绪。
“那,”他开口,声音很低,“要怎样才够?”
铃兔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不知道。她只是……不想让这个夜晚就这么结束。
库赞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带着认命般的无奈。
他抬起手,这次不是托下巴,而是轻轻捧住了她的脸。他的手掌很大,几乎能完全罩住她的脸颊。拇指在她颧骨上摩挲了一下,很轻。
然后他低下头。
这次不是额头。
他的唇落在了她的眼睛上。先左眼,再右眼。两个吻都很轻,轻得像蝴蝶停留,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睫毛。
铃兔的睫毛颤抖着,在他唇下轻刷。
接着,他的吻落在她的鼻尖,然后是脸颊,最后停在她的唇角。
不是嘴唇。是嘴角旁边一点的位置,若即若离,呼吸交织。
铃兔屏住呼吸。
库赞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很近的距离。她能看清他每一根睫毛,能闻到他身上和她一样的沐浴露香气,混合着他独有的、薄荷草叶的凛冽。
“够了吗?”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铃兔摇头。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摇头,只是本能地、贪婪地想要更多。
库赞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她额头微麻。
他终于吻上了她的唇。
不再是摩天轮上那个试探的、冰凉的吻。这个吻很温柔,很慢,带着温水般的包容。他轻轻含住她的下唇,吮吸了一下,又放开,用舌尖描摹她的唇形。
铃兔的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襟。睡衣的布料在她手里攥紧,又松开。
他的吻逐渐加深,从温柔到缠绵。一只手从她的脸颊滑到后颈,托住她的头,让她更贴近他。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
铃兔被吻得晕乎乎的,只能生涩地回应。她的舌尖碰到他的,触电般缩了一下,又被他勾着,慢慢引导。
呼吸渐渐乱了。
不知过了多久,库赞终于放开她。两人都喘着气,额头相抵。
“现在,”他的声音更哑了,“够了吧?”
铃兔的脸红透了,眼睛湿漉漉的。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很小声、很小声地说:
“……还想……再待一会儿。”
这已经是明目张胆的耍赖了。
库赞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很深。然后他忽然松开手,整个人靠进沙发里,长腿随意地伸展。
“随你。”他说,闭上了眼睛。
铃兔愣住了。她以为他会赶她去睡觉。
但库赞真的就这么闭眼靠着,一动不动,仿佛刚才那个绵长的吻从未发生过。
铃兔犹豫了一下,慢慢挪了挪位置,小心翼翼地把头靠在了他肩上。他没动。
她又试探性地把手搭在他胸口。还是没动。
最后,她整个人蜷缩起来,侧身窝进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库赞的手臂终于动了动,很自然地环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落地灯的光温暖地笼罩着他们。窗外传来隐约的海浪声。
铃兔闭上眼睛,在他怀里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
晚安吻要来了,她想。
但今晚,她决定赖着不走。
而抱着她的这个人,虽然什么都没说,却用纵容的沉默,默许了她的任性。
这个认知,让她在陷入睡眠前的最后一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