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放到第二部的时候,铃兔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库赞根本没在看。
起初她以为他睡着了。他保持着和上一部电影结束时几乎一样的姿势,半靠在沙发里,手臂搭在她身后的靠背上,眼睛半阖着。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睫毛在眼下投出长长的阴影。
但当她偷偷转头看他时,却对上了一双清醒的、冰蓝色的眼睛。
他没有在看幕布。他在看她。
铃兔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慌忙转回头盯着屏幕。电影正在上演激烈的追车戏,引擎轰鸣,玻璃碎裂,但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背上每一寸皮肤都变得敏感,能清晰感知到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那目光没有重量,却比任何触碰都更让她坐立不安。
她试图专心看电影。女主角在雨中奔跑,金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配乐悲壮。
库赞的指尖又碰了碰她的发梢。这次不是无意识的,而是有明确的轨迹——从发尾开始,慢慢往上,捻起一小缕头发,在指间绕了绕,又松开。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研究似的耐心。
铃兔的呼吸乱了。她不敢动,僵硬地维持着坐姿,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却只看见一片模糊的光影晃动。
他的手指离开了头发,滑到她的肩颈交界处。那里有一小块皮肤裸露着,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他的指腹很轻地贴上去,没动,只是感受着她脉搏的跳动。
一下。两下。又快又急。
铃兔咬住了下唇。
电影里的追车戏结束了,转入安静的对白场景。男女主角在安全屋里互相包扎伤口,烛光摇曳。
库赞的手终于离开了她的皮肤。铃兔刚松一口气,就感觉沙发微微下沉——他朝她这边倾身过来。
不是拥抱,只是靠近。他的胸膛几乎贴上她的后背,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着薄荷草叶的清凉气息。
“冷吗?”他低声问,声音几乎贴着耳朵响起。
铃兔浑身一颤,摇摇头,又点点头。其实不冷,包厢里温度适宜。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库赞似乎低笑了一声。他伸手拿过沙发上叠着的薄毯——她之前都没注意到那里有毯子——抖开,盖在了她腿上。
毯子是深灰色的羊绒,触感柔软细腻。他帮她盖好时,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膝盖。隔着薄薄的裙料和毯子,那触感依然清晰。
然后他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而是停在了她膝盖上方一点的位置,隔着毯子,很轻地按着。
电影在演什么已经完全不重要了。铃兔的所有感官都聚焦在那只手上——他掌心的温度,手指的轮廓,隔着羊绒布料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压力。
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
库赞维持着那个姿势,半倾身靠近她,一只手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另一只手隔毯按着她的腿。他的呼吸就在她耳畔,平稳,绵长。
铃兔鼓起勇气,用余光瞥了他一眼。
他仍然没有看电影。他的视线落在她侧脸上,从额头到鼻尖,到嘴唇,再到下巴。那目光很专注,像在观察什么有趣的、值得研究的东西。
当他的目光停在她嘴唇上时,铃兔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
电影里响起浪漫的音乐,男女主角在烛光中接吻。
库赞的拇指动了动,隔着毯子,在她膝盖上轻轻划了一个圈。很小很小的圈,几乎感觉不到幅度。
铃兔的指尖掐进了掌心。
音乐渐渐淡去,电影进入下一段情节。库赞终于直起身,重新靠回沙发里。但他的手还按在毯子上,没有移开。
“不好看?”他忽然问。
铃兔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在问电影。“还、还好……”
“那怎么不专心?”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不专心的是谁啊?
库赞似乎看懂了她的表情,嘴角很浅地勾了一下。那只按在毯子上的手,顺着她的小腿线条,慢慢滑到脚踝,又滑回来。动作很轻,隔着羊绒毯,更像是一种有节奏的、安抚性的轻拍。
铃兔的腿微微颤抖。
“库赞先生……”她小声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嗯?”
“你……不看了吗?”
库赞沉默了一会儿。电影的光影在他脸上流动,忽明忽暗。
“啊,”他懒洋洋地说,“看过了。”
“看过了?”
“上一部。”他顿了顿,“这部只是重映。”
所以他知道剧情。所以他根本不需要看。所以他坐在这里两个多小时,不是为了电影,而是为了……
铃兔不敢往下想。
库赞的手离开了毯子,重新搭回沙发靠背。但这次,他搭得更低了些,手臂几乎环住了她的肩膀。
电影进入尾声,字幕开始滚动。包厢里的灯光没有立刻亮起,维持着那种柔和的昏暗。
铃兔感觉到库赞又靠了过来。这次不是倾身,而是整个人往她这边挪了挪。沙发很宽,但他还是拉近了距离,直到两人的手臂挨在一起。
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体温的微凉。
字幕滚到最后,屏幕暗了下去。包厢陷入全黑。
黑暗中,库赞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低沉,更近。
“走了。”
但他没有立刻动。铃兔感觉到他的手指穿过她披散在肩后的长发,很轻地梳理了一下,然后停在了她的后颈。
只是停在那里,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几秒钟后,他收回手,站起身。灯光随着他的动作缓缓亮起,从昏暗到明亮,给眼睛一个适应的过程。
铃兔还坐在沙发里,腿上盖着那条深灰色羊绒毯。毯子上还残留着他手掌按过的褶皱。
库赞站在沙发边,低头看她,伸出手。
“腿麻了?”他问。
铃兔点点头,把手放进他掌心。他轻轻一拉,她就站了起来,毯子滑落到沙发上。
“下次,”库赞牵着她往外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吃鱼”,“选个短点的。”
铃兔跟在他身后,走下旋转楼梯,穿过安静的大厅。老绅士依然站在门口,对他们微笑颔首。
走出电影院,夜风拂面。铃兔抬头看库赞,他正仰头看天,喉结在月光下划出清晰的线条。
“库赞先生。”她小声叫他。
“嗯?”
“你……真的看过那部电影?”
库赞低头看她,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街灯的光。他看了她几秒,然后很轻地、几乎看不见地笑了一下。
“重要吗?”他反问。
然后牵起她的手,走进夜色里。
铃兔跟在他身边,忽然明白了。
重要的从来不是电影,不是剧情,不是镜头语言。
重要的是黑暗的包厢里,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他指尖的温度,他呼吸的声音。
重要的是这两个小时里,他的专注——那份完全、彻底、只给予她一人的专注。
而这份认知,让她心跳如鼓,也让她眼眶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