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赞带她去的电影院，和铃兔想象中不太一样。
没有炫目的霓虹招牌，没有排长队的售票窗口，甚至没有显眼的入口。它藏在一条僻静小巷的尽头，门面是深胡桃木色的，挂着小小的铜牌，上面只刻着一个单词：“观”。
推开门，迎接他们的是个穿着马甲的老绅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见库赞，微微颔首：“您预定的包厢已经准备好了。”
没有检票，没有爆米花机的轰鸣。大厅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墙上挂着老电影的黑白海报，空气里有淡淡的雪松香薰味。
铃兔有些拘谨地跟着库赞走上铺着暗红色地毯的旋转楼梯。二楼是一排包厢的门，深色的天鹅绒帘子垂在门口。
他们的包厢在最里面。
拉开帘子进去时，铃兔愣了一下。与其说是包厢，不如说是个小型的私人客厅。一张宽大的、深蓝色丝绒沙发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前面摆着低矮的茶几，上面已经放好了冰镇的柠檬水和一小碟手工巧克力。正对面的墙是一整块幕布，此刻是柔和的米白色。
没有其他人。
“坐。”库赞已经自顾自地在沙发一侧坐下，长腿随意伸展，几乎占了三分之二的位置。
铃兔小心翼翼地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沙发比看起来更柔软，她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灯光暗了下来，不是突然变黑，而是像黄昏渐进那样，缓缓地、柔和地暗下去。幕布亮起，没有广告，直接开始放电影。
是一部老的黑白电影，外语的，铃兔听不懂台词，但画面很美——雨中的巴黎街道，穿着风衣的男女在咖啡馆的玻璃窗后对视。
她看得很认真，以至于当库赞动了一下时，她吓了一跳。
他伸手拿起了茶几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然后很自然地把杯子递到她面前。
“喝吗？”
铃兔愣愣地点头，接过杯子。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冰凉透过指尖。她小口喝着，酸酸甜甜的，柠檬的清香在嘴里化开。
还杯子时，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库赞接过杯子放回茶几，手却没有收回去，而是搭在了沙发靠背上。从铃兔的角度看，那只手臂像是虚虚地环在她身后。
电影里在下雨，哗啦啦的雨声充满了整个包厢。女主角在哭，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铃兔忽然觉得有点热。包厢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她就是觉得耳根发烫。她偷偷往旁边瞥了一眼。
库赞半靠在沙发里，眼睛看着幕布，但眼神是散的，没有焦点。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流动，明明暗暗。他的侧脸线条在黑白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离。
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在认真看电影。
就在这时，电影里响起了一段舒缓的钢琴曲。男主角走向女主角，背景是塞纳河的夜景。
沙发忽然微微下沉。
库赞换了个姿势。他原本搭在靠背上的手臂放了下来，很自然地、轻描淡写地，落在了铃兔身后的沙发靠背上。不是搂着她，只是放在那儿。
但距离近得铃兔能感觉到他手臂散发出的微凉体温。
她的背脊僵直了。
电影还在继续，雨停了，男女主角在桥上拥抱。钢琴曲变得温柔绵长。
库赞的指尖，很轻地、几乎是无意识地，碰了碰她散在沙发靠背上的发梢。
一下。两下。
像在触碰什么易碎品，或者安抚一只紧张的小动物。
铃兔屏住呼吸。她的心跳声大得几乎要盖过电影配乐。她不敢动，不敢转头，只能死死盯着幕布，可是画面已经模糊成一团流动的光影。
他的手指从发梢滑到她的肩膀，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按了按。
“放松。”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低沉，带着一点倦意，“肩膀绷太紧了。”
铃兔这才发现自己全身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她试着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垮下来一点点。
那只手没有移开，就那样松松地搭在她肩上。掌心微凉，却重得像有温度。
电影进入平淡的段落，男女主角在厨房里做早餐，煎蛋在锅里滋滋响。
库赞的手慢慢滑下来，从肩膀滑到她的上臂，再滑到手肘。最后，握住了她的手。
和之前在游乐园时不一样。这次他握得很轻，只是松松地圈着她的手腕，拇指在她手腕内侧那块柔软的皮肤上，缓慢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
铃兔的指尖在颤抖。
她不知道电影在演什么了。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手腕那一点——他的拇指的茧，皮肤的凉，摩挲时带来的细微痒意。
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电影似乎到了尾声。音乐又响起来，这次是小提琴。
库赞忽然动了。他握着她的手腕，轻轻一带。
铃兔毫无防备地、顺着那点力道，朝他那边倾斜过去。
没有完全倒进他怀里，只是靠得近了，近到她的额头几乎碰到他的肩膀。她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薄荷草叶味，混合着电影院雪松香薰的气息。
他的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不是抱她，而是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
“困了？”他低声问。
铃兔摇摇头，又点点头。其实不困，只是……晕乎乎的。
库赞低低笑了一声，很轻的气音，几乎被电影尾声的音乐盖过。
“那就闭眼休息会儿。”
铃兔真的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听觉变得更敏锐。她听见电影最后的对白，听见悠扬的片尾曲，听见空调细微的风声。
还有库赞平稳的呼吸声，就在她头顶。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拇指的摩挲没有停，只是变得更慢，更轻，像在丈量她的脉搏。
片尾字幕滚动完毕，幕布暗了下去。包厢里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门帘缝隙透进走廊一丝微弱的光。
库赞没有动。
铃兔也没有。
他们在黑暗里静静坐着，像两尊依偎的雕像。唯一鲜活的是他拇指摩挲她皮肤的触感，和她越来越清晰的心跳。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库赞终于松开了手。
“该走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些。
铃兔睁开眼。他已经站起来，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座山。
她跟着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
库赞扶住了她的胳膊，很快又松开。
拉开帘子走出去时，走廊的光刺得她眯起眼。老绅士还在楼下，对他们微微鞠躬：“期待您下次光临。”
走出电影院，夏夜的热浪扑面而来。和刚才包厢里的清凉相比，像是两个世界。
库赞抬头看了看夜空，星星很稀疏。
“回家？”他问。
铃兔点点头，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那里还残留着他拇指摩挲过的触感，凉凉的，痒痒的，像被一片雪花轻轻吻过。
而那片雪花，此刻正走在她身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懒散地打着哈欠，仿佛刚才在黑暗包厢里发生的一切，不过是电影里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但铃兔知道不是。
那段插曲没有台词，没有画面，只有他手指的温度和她的心跳。
而它比整部电影，都更让她难以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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