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尘闻言,低低朗笑出声,笑意温润,扫尽了方才的沉静:“哈哈,好志气,不愧是我古尘的弟子。东君,你自创的这一式尚未圆满,还有精进余地。昔日我醉中所舞,乃是西楚剑歌完整版式,一式‘问道于天’,一式‘大道朝天’。”
他凝眸望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少年,语重心长:“今日我舞与你看,你且好生记住。这是我的剑道,你可借鉴,却不必盲从。你既入世江湖,风波难避,需得一身真正自保的本事。你自创剑术可期大成,而我传你的西楚剑歌,可护你绝境保命,安然立身。”
言罢,古尘空手凝剑,一柄无形剑气聚于指尖,随他抬腕起落,翩然起舞。
刹那间,满庭风起,落花翻飞萦绕周身,剑气凌云浩荡,却无半分杀伐戾气,只剩道韵悠远、清雅绝尘。剑势开合间,既有西楚剑道的磅礴大气,又藏着化不开的温柔怀念,起落从容,进退有度,是历经岁月沉淀的通透风骨。
一旁静立观舞的露芜衣看得目不转睛,灵动的眸中盛满惊艳,下意识轻声赞叹:“先生剑当真通神。看似行云流水、温润无锋,毫无凌厉杀招,可剑意厚重辽阔,纳天地清风、容四时落花,藏大道于平淡之中。这般剑道,不求杀伐制胜,只求与道合一,当真配得上儒仙风骨,超然世间万千剑路。”
她自幼通晓术法、见惯世间凌厉招式,却从未见过这般温润含道、悲悯藏锋的剑术,心底由衷敬佩。
百里东君凝神凝望,眼底心绪翻涌复杂。以他如今的眼界修为,早已看得透彻——师傅此番舞剑,全然不同于昔日耗损生机的决绝招式,只是随心演道、随心抒怀,不伤己身,悠然自在。
可他依旧清晰捕捉到剑势里藏着的缕缕怀念与怅惘。
他知晓,师傅是在忆念那位倾尽半生护他的西楚剑仙古莫。是师兄耗尽毕生内力与寿元,换得师傅安然存活,也是这份沉甸甸的恩情与遗憾,让师傅半生隐居、不涉尘嚣。
百里东君暗自笃定,来日方长,这一世,他定会尽数抚平师傅心底遗憾,让师傅无需再被旧恩旧憾桎梏,能堂堂正正、坦坦荡荡,亲手归还那壶搁置多年的桃花月落,了却半生执念。
须臾之间,剑舞收势。
清风落定,繁花归尘,满庭悠远道韵缓缓消散。
古尘抬眸,见百里东君依旧怔怔伫立,眼底沉藏心事,不似往日纯粹洒脱的少年模样,不由得失笑摇头。这徒弟此番归来,看似依旧恣意坦荡,可眼底藏忧、心底藏事,终究是历经浮沉,与从前截然不同了。
他并未多问缘由,转身踱步回石台旁,端起酒杯自斟自饮。无人知晓,他看似清雅安然的隐居岁月,实则身有暗疾,全靠这秘制药酒日日温养,方能勉强稳住身子,安稳度日。
百里东君回过神来,敛去心底万千思绪,缓步落坐石台边,抬手执杯,与师傅对饮。
他絮絮开口,将这一路江湖见闻细细道来。谈及司空长风的飒然磊落,谈及北离八公子的风雅绝代,谈及名剑山庄试剑大会的风起云涌,事无巨细,娓娓道来。
他只想让久居庭院、不问世事的师傅,也能窥见这世间的风起云涌、众生百态,知晓浊世之中,仍有无数风骨卓绝之人。如此来日师傅踏出庭院、了结旧念之时,便不会对这江湖俗世一无所知。
大抵是上一世师徒二人别离太早,余生漫长,再无促膝长谈的机会。故而这一世重逢,他只想静静陪着师傅,多说说话,多叙叙旧,把上一世亏欠的朝夕相伴,一一补全。
露芜衣安静坐在身侧,不插话不喧闹,眉眼弯弯静静聆听,偶尔抬眸望向师徒二人温柔相对的模样,眼底漾着柔软笑意,满室温情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