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一次次在仪式上落在我的臂上,她的视线有时扫过我的肩膀,像刃试探皮革的厚度。我知道她看见的并非我本身的全部,她看到的是我作为战神的剪影、我是如何被责任与铁律磨砺得锋利。
但剪影以外的部分,我开始私自填补。那填补不是对她的成全,而是对自己的证明:我可以让这位“能看见未来”的人,为我的现在驻足一瞬。
我们有过无数个夜,夜色不属于任何人,只有冷空气和壁炉微弱的炭火。那是一次次不可言说的接触:没有誓言,没有承诺,只有两个在高处行走的人在一处低落的角落短促地交换了彼此的重量。她并没有被我征服,至少不是那种被征服的姿态。她在那晚的姿态更像是试验——探测人类亲密是否能像算术那样被解析。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我们之间没有拥抱式的柔情,更多是边界被撤去的观察;我读出她面上没有恐惧,只有专注。或许有欢愉,我没看出。她的专注使夜晚合格而冷静,像成功的攻占:目标被占据,记录被写下,归还。这样的夜晚让我带着满足感回到沉稳里,但那满足并非因为她给予我什么,而在于我得到了确认:神与人并非天壤之别,欲望可以让他们短暂同位。
欲望在被确认之后,变为占有的想象。占有不必以暴力为名,它更常以安排与排他表现。我开始在战报之余多虑她的去向,开始在每次集会中计算她被包围的可能性。我尝试用权力与时间来围堵她的移动,以便能在适当的时候再次触及她。那种行为有时微不足道到可笑——在日常的礼仪中多迈一步,安排把酒的席位,让她无意间在我的视线范围内停留片刻,或者用一次次的军功换她在众目睽睽下抚在我胸甲上的手腕。这些小事毫无意义,但在我的世界里,它们是渐进的控制感,是对曾经自由的海域撒下锚链。
我发现我有情绪可以被满足,我带着一份隐秘的胜利享受她一次次的目光,一次次的触摸,一次次的给予。
我并不认为她是可占有的。她骨子里带着一种无法被占有的结构:任何靠近她的人,都会看到她早已把自我分割成数个功能区,一部分对外是梦的报告,一部分对内是对未来的冷静记录。她的淡漠不是高傲,而是因为看到太多画面后自然形成的温度平衡。我的占有欲因此显得可笑而卑微——我想把她放在自己的掌心,而她更似乎默认世事自有秩序,淡然不为所动。这份差距,正好构成我那种难以言说的渴望:不是要她臣服,而是要让她在我面前显示出一点点不均衡,让我知道她也承认我的存在,因我的存在而分心片刻。
她的“看见未来”的能力并没有让她高高在上。相反,那能力像一副透明的负重器,时时压迫着她的胸口。她对未来的预见带来的是冷眼旁观的习惯,而不是改变未来的权利。这一点我早早看明白,也因此对她既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好奇心:看一个能看到却改变不了的人,会做出怎样的抉择?当她在朝议上陈述梦象时,我看到的是她的耐心、她的自制、她放下一切可能的影响,刻意保持中立,以确保她作为观察者的资格不被政治吞噬。那样的人并不可怜;可在夜深人静时,我仍会想象她承受着每一个未来碎片的重量,像一块暗灰的石被丢进平静的水面,漾起环环涟漪。
我希望那重量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