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奢费

我从不把自己称作爱过什么人。那样的词语太柔软，无法套在自己身上。战场教会我的，是精准、距离、以及如何把一切变成手中可控的物件。把情感当成变量去排除，便能保持清醒；把它当成燃料去利用，便能炼出刀刃。

温莎从来不是我的燃料，她更像一道测量尺：在她面前，我读出自己的长度与宽度，看见自己能到达的极限和不可逾越的缺口。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细节，像铸刀时反复磨砺的刃口：圣殿的长廊里光滑的石面，衣服边缘在光下几乎透明，一束光从穹顶斜射下来在她头侧劈出一条亮带。

那亮带并没有把她裹成神像，反而把她放到人群里最不起眼的位置。她的眼神很平——不是冷漠的表演，而是本能的冷静，像对待一件并非新奇的物件。

她看了我一眼，短促而准确，像在量一件武器的锋利，与之配合的人能否承受它。她没有把我当作视线的对象，也没有把我当作风景。那分寸，恰到好处，让我第一次在众人之上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有被观看的可能。

人会把初次的被注视误读为恩泽，或误读为召唤。大多数人会选择前者，因为能够自欺自乐。我不是那类人。我的反应更像是被测量的金属，听见了敲击声后便自动回响出自己的音色。

我知道她能看见未来的片段，这在阿瑞斯并非没有代价：能看见，却不能改变。她对于未来的冷静描述不是优越感，而是一种事实陈述。她不以为自己能主宰时间；她以为自己仅仅是一面镜子。

镜子之于我，第一次变得危险，是在她为我佩勋的那一刻。她的手贴在我的胸甲上，金属与肌肤在同一频率上震颤。手的温度很普通，不热也不冷，但触感像在我的表层划出一道裂痕，让我看见里面更深的暗色。

那触碰之后，我发现自己开始期待她的存在——先是期待一次眼神，再是期待一个动作，然后是期待那一夜的无阻。期待在骄傲里长出裂缝，我不承认它为柔弱，我把它命名为占有：把看得见的东西变为自己的物权，是战士通俗的欲望。

她并不具备戏剧化的悲悯。她对眼前世界的淡漠不是高位者的高傲，而是一种自我保护。梦带来的图像，像冬天的霜，覆盖了她与生俱来的情感岩层。她理解事件的必然，也理解自己之为观察者的局限。观察让她冷静，但未必让她孤独。她并不热衷被膜拜，她也不想被同情。她在众人前维持着一种极简的存在方式：记录、陈述、收回。那样的姿态既平凡又悲哀——她能看见明日而无法触碰今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未来的重量，因而学会让生命变得轻薄，减少能承受的面。

我们的关系从未以“喜欢”或“爱”定义。它是一连串的相互试探、错位的目的、以及合拍的瞬间。我对她的欲念并不如鲜花绽放，而像是在硬岩中寻找可以插入的裂缝，哪怕那裂缝只是一个使我得以确认自己仍然有冲动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