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关系后的第三周,何晚星找到了温家阁楼的钥匙。
那是宋栀言生前的专属芭蕾室,温辞悠从未主动提起,何晚星却凭着之前在温家闲逛时的记忆,在储物间的旧抽屉里翻到了钥匙。
芭蕾室的玻璃窗擦得一尘不染,阳光透过玻璃洒进去,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室内的陈设和宋栀言在世时一模一样:靠墙立着的把杆锃亮,墙角放着她穿过的练功鞋,镜子边缘还贴着几张泛黄的芭蕾考级证书,连空气里都似乎残留着淡淡的茉莉香——那是宋栀言练舞时必喷的香氛,何晚星也偷偷买了同款。
何晚星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她身上穿的,是那条和照片里一模一样的红裙。层层叠叠的裙摆垂到脚踝,像燃烧的火焰,却因为她僵硬的体态,少了几分宋栀言的灵动,多了几分刻意的沉重。
这条裙子是她托人辗转找到的同款,花了近乎半年的积蓄;为了更贴合宋栀言的身形,她悄悄节食了半个月,腰腹间的赘肉少了些,红裙穿在身上,总算有了几分相似的轮廓。
可芭蕾不是靠模仿就能学会的。
宋栀言从小练舞,足尖落地时轻盈得像蝴蝶,而何晚星不过是跟着网上的教程学了几周的新手。
她扶着把杆,试着踮起脚尖,刚站稳就踉跄了一下,脚踝传来尖锐的疼。
“不对……栀言是这样的。”她低声呢喃,对着镜子调整姿势,裙摆扫过地板,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抬手、转身、旋转,每一个动作都显得生涩又笨拙。她记不住完整的舞步,只能对着手机里存的芭蕾视频,一步一步地模仿,错了就重来,摔倒了就爬起来,脚踝被舞鞋磨得发红,也只是咬着牙揉一揉,继续练。
“手臂要再软一点……”
“踮脚的时候重心要稳……”
“旋转的幅度不够大……”
她像个碎碎念的小老头,一边练一边给自己纠错,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焦急。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芭蕾室里的光影渐渐拉长,她已经在里面练了两个小时,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她没发现,芭蕾室的玻璃窗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温辞悠刚结束应酬回来,车子停在院子里时,无意间瞥见了阁楼芭蕾室亮着的灯。
那间房,他已经快三年没踏进去过了。
鬼使神差地,他放轻脚步走上阁楼,隔着那扇干净的玻璃窗,看向里面。
何晚星还在练舞。
她穿着那条熟悉的红裙,在地板上旋转、跳跃,动作依旧生涩,甚至有些狼狈,可她眼神里的执着,却像极了当年为了文艺汇演反复练舞的宋栀言。
温辞悠的呼吸忽然顿住。
他眯起眼,仔细看着玻璃后的身影。
不知是不是错觉,何晚星好像瘦了很多。腰肢比初见时细了一圈,肩膀也显得单薄,旋转时,红裙扬起的弧度里,能隐约看到她突出的肩胛骨。
就在这时,何晚星一个旋转没站稳,脚踝猛地一崴,身体失去重心,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红裙的裙摆散开,像一朵骤然坠落的花。
温辞悠的心脏骤然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他快步走到她身边,俯身将她扶起来。
何晚星抬起头,撞进温辞悠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眼里闪过一丝慌乱、羞赧又夹杂着委屈的复杂情绪。她咬着唇,想自己站稳,可脚踝刚一用力,尖锐的疼痛便窜遍全身,她吃痛地低呼一声,身体又软软地往下倒。
温辞悠眼疾手快,稳稳地扶住了她。
“崴到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何晚星咬着下唇,点了点头,没敢说话。
温辞悠看着她疼得发白的小脸,又看了看她红肿的脚踝,知道这样扶着根本不是办法。他沉默片刻,弯腰,打横抱起她似乎不太现实,最终还是俯身,半蹲下来,“上来。”
何晚星愣住了。
她看着温辞悠宽厚的后背,一时间忘了反应。
“上来。”温辞悠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何晚星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受宠若惊地伸出手臂,紧紧地抱住了温辞悠的后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衬衫,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
温辞悠站起身,步伐稳健地背着她走出芭蕾室,一步步走下阁楼的楼梯,最终将她轻轻放在客厅柔软的沙发上。
他没多说话,拿出手机,立刻给私人医生打了电话。
等待的间隙,何晚星坐在沙发上,脚踝还在隐隐作痛,可她的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那个笑容的弧度、眉眼弯起的角度,像极了宋栀言平日里撒娇时的模样。
温辞悠看着她,却分明看见,她笑着的时候,眼底有细碎的泪花在闪烁,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没过多久,私人医生就匆匆赶来了。
他蹲在沙发旁,仔细检查了何晚星的脚踝,眉头渐渐蹙起:“看你这样子,之前是完全没有练过舞吧?”
何晚星老实地点点头:“我是刚学的。”
“刚学就这么拼?”医生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你这脚踝的骨骼早就定型发育好了,这么高强度地练芭蕾,纯粹是糟蹋自己的身体。”
何晚星听着,有些不好意思地嘟了嘟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温辞悠站在一旁,看着她这副模样,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不用这么刻意地扮演她。”
何晚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泛红的指尖,一句话也没说。
医生很快处理好了她的脚踝,开了消肿的药膏,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临走前,他特意拉住温辞悠,低声道:“温总,这姑娘得好好休息,近期绝对不能再练舞了,药膏记得让她准时擦。”
温辞悠点了点头,“知道了。”
医生走后,客厅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客厅里的沉默像被拉长的丝线,缠绕着两人,连阳光都显得有些滞重。
何晚星攥着裙摆,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头,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对不起啊,没有经过你同意,就去阁楼练舞。”
她的目光落在温辞悠的鞋尖上,不敢看他的眼睛,生怕从里面看到厌烦或拒绝。
温辞悠站在原地,身形挺拔,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吐出两个字:“没事。”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何晚星紧绷的神经松了些。她吸了吸鼻子,眼底还残留着未干的水汽,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又藏着浓浓的恳切:“我可以努力,争取更像宋栀言一点的。”
“我知道我现在还不够瘦,”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腰腹,声音低了些,却又很快抬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但我会减肥的,我会像她那么瘦的。”
她终于抬起头,直视着温辞悠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委屈,有执着,有小心翼翼的讨好,还有藏不住的爱意,像碎星落在湖面,闪着微弱却坚定的光。
“温辞悠,”她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带着用尽全身力气的认真,“我真的很爱你,我们正式谈恋爱吧。”
不再是“试着相处”,不再是“先成为情侣关系”,而是“正式谈恋爱”。
她不想再只做宋栀言的影子,她想以何晚星的身份,真正走进他的生活,真正拥有他的爱。可这份渴望,又被深深的自卑包裹着,只能借着“成为宋栀言”的外壳,小心翼翼地说出口。
温辞悠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她眼底那份不计代价的爱意,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钝钝地疼。
他想起刚才在芭蕾室窗外看到的画面,她穿着红裙笨拙练舞的样子,摔倒时的狼狈,还有笑着却含着泪的模样。她为了靠近他,把自己逼得太紧,太紧了。
恍惚间,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那时流言蜚语传遍了整个年级,说宋栀言爱的根本不是他,只是把他当成淮淳曦的替身——毕竟淮淳曦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而他,不过是温家沉默寡言的普通少爷。
他被这话刺得心头滴血,躲在天台的角落,指尖夹着的烟燃了半截,烫到了皮肤也浑然不觉。
宋栀言就是在那时找过来的,她穿着干净的白裙子,手里还拎着一瓶温热的牛奶,轻轻坐在他身边,没有劝他戒烟,也没有说半句安慰的话,只是安静地陪了他很久。
直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才侧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温辞悠,你不像淮淳曦。”
“温辞悠,你就是你,你不像任何人。”
当年宋栀言眼里的澄澈与坚定,和此刻何晚星眼底的执拗与恳切,在他脑海里猝不及防地重叠。
温辞悠的喉结狠狠动了动,目光落在何晚星湿漉漉的睫毛上,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还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怅然与认真:“你不需要像她。”
“何晚星,你就是你。”
这一句话,和当年宋栀言对他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何晚星愣住了,眼眶瞬间又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喉咙里的哽咽堵住,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砸在洁白的裙摆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以为他会拒绝,以为他永远只看得见宋栀言的影子,可他叫了她的名字,说她不需要像任何人。
这份突如其来的认可,比任何承诺都让她动容。
温辞悠看着她掉眼泪的样子,眉头微蹙,下意识地想去递纸巾,手伸到一半,却又顿住了,最终只是僵硬地收回,声音依旧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平淡:“好好休息,脚踝别乱动。”
说完,他转身想走,却被何晚星轻轻拉住了衣角。
她的手指纤细,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拽着他的衬衫下摆,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温辞悠,”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执着,“那我们……可以正式谈恋爱吗?”
温辞悠身形一顿,垂眸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指,又抬眼望向她泛红的眼眶,那双眼睛里盛着的委屈与期盼,像细密的针,轻轻扎着他的心脏。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开来,阳光缓缓挪动,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片刻后,他喉结轻轻滚动,几不可闻地点了点头。
温辞悠身形一顿,垂眸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指,又抬眼望向她泛红的眼眶,那双眼睛里盛着的委屈与期盼,像细密的针,轻轻扎着他的心脏。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开来,阳光缓缓挪动,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片刻后,他喉结轻轻滚动,几不可闻地点了点头。
何晚星的眼泪瞬间绷不住了,滚烫地砸在他的手背上,她却咧着嘴笑,带着浓重的鼻音:“你点头了……是答应了对不对?”
温辞悠没说话,只是弯腰,小心翼翼地避开她受伤的脚踝,将她打横抱起来,重新放回沙发上,又拿起毯子盖在她的腿上。
何晚星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看着他转身要走,忽然轻声开口:“温辞悠,我想问你一件事。”
温辞悠回头看她:“嗯?”
“阁楼练舞房旁边那间上锁的房间,为什么一直锁着?”她咬着唇,目光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探究,“我之前试着推过门,怎么都推不开。”
温辞悠的脚步瞬间顿住,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那间房,是他刻意尘封的角落,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里面锁着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才淡淡道:“你没听家里佣人说吗?”
“他们只说你不让任何人靠近。”何晚星的声音低了些,带着执拗的好奇,“是因为宋栀言吗?”
温辞悠的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何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又追问:“你的房间里摆了那么多她的照片,那间上锁的房间里,是不是也全都是?”
温辞悠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那你扶我去看看好不好?”何晚星抓住他的手腕,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孩童般的执拗,“我真的很想知道里面有什么。”
温辞悠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你怎么好奇心这么强?里面没什么好看的。”
“我就是想去看看嘛……”何晚星晃着他的手臂,声音软得像棉花,“就看一眼,好不好?”
她像个耍赖的孩子,缠着他说了十几分钟,温辞悠被磨得没了办法,才终于松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妥协:“里面的那间房间和我那间上锁的房间差不多,同样是装着她的遗物,还有她最后用过的一些东西。”
何晚星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刺痛了他,连忙捂住嘴,小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温辞悠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心里的那点不耐散了大半,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既然你想去看的话,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他扶着何晚星,一步步踏上阁楼的楼梯。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他顿住脚步,指尖悬在冰冷的铜锁上,沉默了几秒,才拿出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锁芯弹开。
他推开门的瞬间,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线缓缓铺满整个房间。何晚星倒吸一口凉气,彻底被眼前的景象震住——这间房比她想象中还要大,几乎占了阁楼的大半空间,原来练舞房看着小,是因为阁楼的面积都被这些房间分割了。
房间中央最醒目的位置,是一件被防尘罩妥帖罩住的婚纱。米白色的缎面裙摆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占了房间近四分之一的面积,裙身上手工缝制的碎钻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何晚星想起程以欣和林依曾跟她提过,宋栀言生前最爱的就是这件婚纱,此刻亲眼看见,才明白温辞悠把它保管得有多好。
她慢慢走到墙边的照片墙前,目光落在最中间的一张照片上。照片里的宋栀言穿着洁白的婚纱,站在教堂的红毯上,笑容明媚得像春日的阳光,眼里盛着满满的爱意。
“这就是宋栀言……”何晚星轻声呢喃,“这是她最后的那段时间拍的吗?”
温辞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淡淡的沙哑:“这是她死去的那一天,活着时拍的照片。”
何晚星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她连忙转过身,对着温辞悠不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乱问的……”
温辞悠看着她慌乱的样子,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在意。
何晚星的目光又落在旁边一张照片上。照片里的宋栀言穿着宽大的病服,脸色苍白得像纸,鼻尖上还插着氧气管,可她看着镜头,却依旧努力地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这张照片……”何晚星的声音带着颤抖,“不应该放在你房间吗?和她去世的这些没什么关联啊。”
温辞悠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眼底翻涌着细碎的痛楚:“这是她放在病房里的照片,和她一起去了……现在我就把那两张照片放在这里。”
何晚星看着照片里宋栀言苍白却温柔的笑容,又转头看向温辞悠紧绷的侧脸,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涩。她伸出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声音软得像羽毛:“温辞悠,我知道你还没放下她,但我会陪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