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赫的赋格在琴键上绕了整整两周,每个音符都被磨得发亮。直到肖邦的夜曲终于能像月光淌过指尖,谢美妤才推开音乐室的门。夕阳把她的影子拖在地上,像条松了绑的丝带,每一步都踩得轻飘飘的——自由是这种感觉,连风刮过耳畔都少了几分刺骨。
走出琴房时,手腕还在隐隐发酸。琴谱上的《冬风》被翻得起了毛边,黑檀木琴键的凉意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心里那点沉郁却像被琴声淘空了,松快得很。她裹紧外套往艺卓公园走,路边的枯叶被风卷着打旋,像没人管的孩子,在灰扑扑的天空下跳着凌乱的舞。
公园里倒热闹。几个穿得圆滚滚的小孩在雪化后的空地上追跑,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只露出双乌溜溜的眼睛,笑声脆得像冰糖敲在瓷碗上。穿红棉袄的奶奶拄着拐杖站在一旁,看着孙子跌跌撞撞地扑向同伴,皱纹里都盛着笑意。
谢美妤的目光越过喧闹,落在不远处的长椅上。穆喜言背靠着椅背坐着,穿件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没戴,柔软的黑发被风掀得轻轻晃。橘猫蜷在他腿旁边,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他的手背,扫得他指尖微微发颤,却没挪开。
他手里的素描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在纸上动着,“沙沙”声混在孩子们的笑里,比琴房里的音阶练习更让人安心。谢美妤放轻脚步走近时,看见他正对着追逐打闹的小孩们描摹——笔尖跟着穿蓝棉袄的男孩蹦跳,跟着扎羊角辫的女孩转圈,连他们呵出的白气都用虚线勾了出来,在纸上晕成淡淡的雾。
大橘先察觉到动静,耳朵抖了抖,琥珀色的眼睛望过来,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像台没上油的小马达。穆喜言的笔尖顿了顿,顺着猫的目光转头,睫毛上沾着点风带来的细尘,看见她时,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像被阳光轻轻碰了下,没留下太深的痕。
他往旁边挪了挪,示意她到一旁坐,卫衣的袖口滑下来,露出点白皙的手腕,手背上有道浅浅的铅笔印。
谢美妤挨着他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拳多的距离,刚好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味。她没主动搭话,只是把手揣进外套口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硬币——那是出门时顺手揣的,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觉得踏实。大橘很自觉地往她这边蹭了蹭,毛茸茸的尾巴扫过她的手背,她缩了缩手,没像上次那样伸手去摸。
“刚练完琴?”穆喜言的目光落在她发红的指尖——那是长期按琴键磨出来的,透着点倔强的红。
“嗯。”她点头时,一缕头发滑下来,遮住半张脸,长睫垂着,像蝶翅停在眼睑上,“把上周的曲子顺完了。”声音不高,带着点刚开口的涩。
穆喜言从包里摸出根猫条,撕开包装的声音很轻,塑料纸“刺啦”一声,在安静里格外清晰。“刚给它带的,李阿姨说大橘最近不爱吃猫粮了。”他把猫条递过来,指尖碰到她的指腹时,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快得像错觉。
谢美妤接过猫条,指尖捏着包装袋的边缘,没去看他手背上歪歪扭扭的铅笔印。她俯身逗猫时,发丝垂得很低,几乎要碰到猫脑袋,却刻意避开了让头发扫到自己脸颊——那样会痒,会让她下意识地晃头,显得太不自在。大橘凑过来吃猫条,毛茸茸的脑袋蹭得她手心里发痒,她抿紧唇没笑,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猫的亲近。
穆喜言忽然拿起素描本,铅笔又开始“沙沙”响。谢美妤眼角的余光瞥见他的笔尖在动,却没转头去看——她不喜欢被人盯着看,哪怕是画画。她望着远处追跑的小孩,看着穿红棉袄的奶奶弯腰捡起孙子掉的手套,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层薄冰的湖。
风卷着片枯叶飘过,落在素描本上,穆喜言伸手拈起来,指尖顿了顿。谢美妤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侧脸上停了停,很短,像雪花落在皮肤上,一触就化了。她没动,继续望着远处的小孩,直到听见一群小麻雀似的声音围过来。
“言哥哥,你在画漂亮姐姐吗?”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突然凑过来,鼻尖几乎要碰到素描本,声音脆生生的。
穆喜言的笔尖猛地一斜,在纸上划出道深痕,像道闪电劈在安静里。他慌忙用手捂住画本,耳尖红得像被冻透的草莓:“没、没有……我在画猫呢。”
谢美妤这才转头,目光落在他慌乱的脸上,没什么波澜。她看得出他在撒谎,却没点破,只是轻轻拨了拨大橘的耳朵,声音淡淡的:“小孩子看错了吧。”
“骗人!”小女孩指着本子,“你看这头发,跟姐姐的一样!还有这耳朵,也是圆圆的!”
“才不是巧合!”穿蓝棉袄的小男孩奶声奶气地接话,手里攥着个弹珠,说话时珠子在掌心里滚来滚去,“言哥哥上次就对着姐姐的背影画了好久!我看见的!”
穆喜言的脸彻底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像被夕阳染透的云。他抓起素描本就要起身,膝盖撞到长椅腿,发出“咚”的轻响,吓得大橘往谢美妤怀里缩了缩。她拢了拢怀里的猫,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觉得有点好笑——原来物理“单科王”也会这么慌。
就在这时,有人喊:“哥!”
姜冰苒站在不远处的银杏树下,手里捏着根糖葫芦,糖衣在阴沉的天光里闪着亮。她看见这阵仗有点发懵,嘴里的山楂还没咽下去,含混不清地问:“你们在干嘛呀?”
穆喜言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几乎是推搡着妹妹就走的,连句“再见”都忘了说。卫衣的帽子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他通红的耳根,路过银杏树下时,还差点被树根绊倒,引得孩子们一阵笑。
“他跑什么呀?”小女孩歪着头问,手指戳了戳谢美妤怀里的大橘。
“不知道。”谢美妤望着他仓促的背影,看见他跑远了还回头望了一眼,像只受惊的小鹿。她低头摸了摸大橘的脑袋,猫毛上沾着片细小的雪花,在她手心里慢慢化了,“大概是急着回家吧。”
大橘舔了舔她的手心,像是在附和。孩子们又追着弹珠跑远了,笑声在公园里荡开,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地掠过光秃秃的树梢。谢美妤往长椅上靠了靠,忽然发现穆喜言的素描本忘在了那里——她瞥了一眼,没去碰,只看见摊开的那页有个模糊的轮廓,眼角处有道突兀的深痕,像不小心划上去的。
风还在刮,卷起地上的碎雪沫子,打在脸上有点凉。谢美妤站起身,把大橘从怀里放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想了一会,才伸手去捡那本素描本,随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像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散步。
走到公园门口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长椅空着,而大橘依旧趴在上面。谢美妤的目光在那停了两秒,转身融进渐渐暗下来的暮色里。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记得刚才穆喜言手忙脚乱的样子,像幅没画完的速写,有点潦草,却也算不上难看。
怀里的硬币还在硌着掌心,冰凉的,提醒着她这只是次再普通不过的偶遇。冬天还长着呢,她想,该回去练琴了。或者说……等下次见面再把本子还他。
————
回家的路铺着层化雪后的薄冰,踩上去咯吱响。姜冰苒的糖葫芦啃得只剩根竹签,侧头看穆喜言时,发现他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头微微低着,眼神有点空洞,像是在出神。
“哥,刚才那些小孩吵什么呢?”她用竹签戳了戳他的胳膊,“我看你脸还红透了。”
穆喜言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些。他避开妹妹的目光,望着远处路灯投下的光晕:“没什么,他们认错人了。”
“认错人?”姜冰苒挑眉,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我看那个姐姐眼熟得很——是不是上次钢琴室里,背对着你弹琴的那个?”
穆喜言的脚步顿了半拍。寒风卷着碎雪扑在脸上,他伸出手拢了拢卫衣帽子,把半张脸埋进去:“嗯,是她。”这次没再含糊,声音轻得像怕惊到什么。
“我就说嘛!”姜冰苒笑出声,“你刚才是不是在画她?被小孩戳穿才跑的?”
穆喜言没应声,只是低头看着路。回想着着谢美妤的侧颜,被小孩惊到时划出的深痕斜斜穿过纸页,倒像道笨拙的光:“她不喜欢被人盯着看。”
“那你还画?”
“就偷偷画了几笔。”他的声音更低了,“想记下来……她喂猫的时候,睫毛垂着的样子。”说完又觉得不妥,慌忙合上本子,“也不是特意记,就是觉得……挺好看的。”
姜冰苒看着他耳根又泛起红,忽然觉得自家哥哥有点傻气:“好看就跟她说啊,跑什么?”
“说了多唐突。”穆喜言加快脚步,雪地被踩得咯吱更响,“她性子静,得慢慢处。”他想起谢美妤接过猫条时缩回的手,想起她望着远处时平静的侧脸,心里忽然有点发紧——怕自己的唐突,扰了那份安静。
姜冰苒被落在后面,看着哥哥快步往前走的背影,忽然懂了。他哪是怕被戳穿,是怕惊扰了心里那点小心翼翼的喜欢,像怕碰碎了雪地里刚开的冰花。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穆喜言的后颈,他却没觉得冷。心里总带着一丝暖意让他感到心安。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