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霁的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阳光明明亮晃晃地挂在天上,却没什么温度,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细碎的哨音。
谢美妤走出钢琴教室时,指尖还带着琴键的凉意。车窗外的街景退得很快,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冷光,她靠在副驾座上,眼皮有点沉——练了一下午《冬风》,手腕酸得抬不起来,连带着心里也像压了块冰。
西湖兰区的楼宇在雪后更显疏朗,灰白的墙顶顶着层残雪,像幅没干透的水墨画。谢美妤推开门时,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中央空调的风在管道里流淌。她把自己扔进白色沙发里,连脱外套的力气都欠奉,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针织袖口的线头。
谢铭扬端着咖啡从厨房出来,杯沿冒着热气。他瞥了眼沙发上缩成一团的女儿,语气没什么起伏:“坐直了,脊梁骨要弯。”
谢美妤立刻直起身,目光落在茶几中央的花瓶上。里面的白玫瑰枯了好些天,花瓣卷成了褐色,她伸手碰了碰,一片干瓣簌簌落在手背上,像块碎掉的冰。
“别玩那个。”谢铭扬呷了口咖啡,“去把今天的琶音再练几遍,或者做套物理题。”
“知道了。”她捏着那片干花瓣起身,走到楼梯口时,听见书房门“咔嗒”一声关上——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像道无形的墙,把客厅的光和暖都隔在了外面,她顿时觉得现在连休息都像是一件奢侈品。
二楼房间的台灯亮着,照在摊开的琴谱上。谢美妤对着《冬风》的谱子发呆,指尖悬在虚拟的琴键上,却迟迟落不下去。随即,她拿出了一套试卷来,墨水在试卷上落下印记,变成了一道道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最后一缕光掠过她垂着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小片阴影。
她有些疲倦的走下楼,到厨房倒了杯水,随即她来到书房前。
“爸,我出去走走。”她站在书房门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到什么。
“去吧。”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谢铭扬头也没抬。他是一个初中老师,现在正在做课件,敷衍两句已经是常态。
谢美妤来到门口,她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把衣服裹紧了些。她沿着小区的路走去,周边的高楼大厦夺光异彩,旁边的街道车水马龙。
转眼间她来到艺卓公园,雪化后的路面有点滑,她走得慢,鞋跟敲在石板上,发出单调的“笃笃”声。路边的灌木丛裹着层薄冰,偶尔有麻雀落在枝头,抖落的碎冰砸在地上,比她的脚步声还轻。
公园深处忽然晃过一抹橘色。谢美妤停下脚步,看见长椅上坐着个少年,旁边蜷着只猫。夕阳的余光斜斜打过来,把少年垂着的侧脸描了层光边,他手里握着笔,在素描本上摆动着,做出有节奏的规律。
是穆喜言。
他穿件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顶,蓬松的头发微微遮住眉头,露出下半张脸。那只橘猫听见脚步声,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走到他脚边,他抬眼看了看,对着橘猫说道:“怎么跑来这了……”说着,还伸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头
感觉到有人靠近,他抬眼看去,睫毛上还沾着点光,看见是她,眼睛亮了亮,他挥了挥手:“好巧。”
“嗯。”谢美妤的目光落在素描本上——纸上的橘猫正歪着头,胡须的弧度都透着懒劲儿,连爪子搭在长椅边缘的细节都画得清清楚楚。
“画得像。”她由衷地说。
穆喜言有点不好意思地合上本子:“它老在这儿待着,看熟了就好画了。”他伸手挠了挠猫下巴,橘猫舒服地眯起眼,尾巴尖轻轻扫过他的裤腿。
“要试着摸摸看吗?”他抬头问。
谢美妤迟疑了一下,慢慢蹲下身。橘猫主动凑过来,鼻尖蹭了蹭她的手背,带着点潮湿的暖意。她的手顿了顿,才轻轻放上去——猫毛软得像团云,从指尖暖到心里,让她想起小时候偷偷抱过的流浪狗,也是这样毛茸茸的。
“它叫大橘,街坊都这么叫。”穆喜言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笑,“冬天不好过,我每天来给它带点猫粮。”
“为什么不收养?”她的指尖划过猫背上的花纹。
“我妈对猫毛过敏。”他的语气有点无奈,“不过街坊的邻居阿姨们常来喂它,应该能熬过这个冬天。”
话音刚落,就听见有人喊:“小言!又来喂猫啊?”
穿亮红色羽绒服的阿姨拎着菜篮子走来,看见谢美妤,眼睛笑成了弯:“这姑娘是谁啊?长得真秀气,是你女朋友吗?”
“是同学阿姨。”穆喜言的耳尖有点红
“哦哦,抱歉啊”阿姨念叨着,“不过长得真养眼,跟这猫一样,看着就暖和。”
谢美妤没说话,只是低头摸猫。大橘蹭了蹭她的手心,喉咙里发出“呼噜”声,像台小马达。
阿姨走后,夕阳彻底沉了下去。谢美妤继续摸着猫,而穆喜言还有些羞涩,他站起身来,手杵着膝盖微微弯着腰,说道:“刚刚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她说着玩的。”
谢美妤一边撸着猫,一边淡淡回答道“没事”
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该回去了。”随即她抬眼看向穆喜言“你叫穆喜言对吧。”
“你认识我?”
“物理‘单科王’,我在榜单上见过你名字。挺厉害的”
穆喜言愣了愣,随即笑起来,冲锋衣的帽子滑到背上:“那下次物理题不会,我可以教你啊。”
“好啊。”谢美妤的嘴角弯了弯,像冰面裂开道细缝。
穆喜言挠了挠头,说道:“那个,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谢美妤扭过头“我叫谢美妤。 “妤”取自旧书里的词,说的是静水流深的聪慧。”
“名字真好听啊,跟本人一样。”他下意识就说出来了,意识到时耳尖早就泛起红来。
谢美妤站起身未“天色不早了,我先走了。”
“嗯。”
她走远了些,回头望了一眼。穆喜言还蹲在那儿,大橘正踩在他的素描本上,尾巴扫过他的手背,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在雪化后的地面上,叠成了团暖融融的橘色。
风好像没那么冷了。谢美妤摸了摸刚才碰过猫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点毛茸茸的暖意,像揣了颗小小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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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