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顾知微再次踏进了傅谨言的办公室。
与上次带着满腹专业方案不同,她这次只带了一个简单的纸袋。她没有像传统心理医生那样坐在他对面,而是径直走向会客区的沙发,自然地将纸袋放在茶几上。
“傅先生,下午好。”她语气轻松,仿佛只是来拜访一位普通朋友。
傅谨言从文件中抬起头,那片纯粹的白色依旧包裹着他。他对她改变的位置和姿态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淡淡颔首。
顾知微也不在意,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木质食盒打开,里面是几块造型别致、散发着淡淡甜香的桂花糕。
“路过一家老字号,味道很正。治疗时间还长,傅先生不妨先补充点能量?”她将食盒往他那边推了推,自己先拈起一块,自然地尝了一口,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傅谨言的视线在糕点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她脸上。纯白的世界,依旧稳固。
顾知微心中微叹,果然不行吗?但她面上不显,自顾自地说起这家糕点店的历史,说起自己小时候和母亲排队买糕点的趣事。她的声音温和,语调平缓,不像治疗,更像闲话家常。
时间在看似无意义的闲聊中流逝。顾知微不再试图挖掘他的内心,只是陪伴。她偶尔会点评一下窗外的好天气,或者分享一个无伤大雅的社会新闻。
傅谨言大部分时间沉默,偶尔会就她提到的某个商业相关新闻,给出极其精辟的一两句评论,精准得像手术刀,但情绪色彩依旧毫无变化。
直到顾知微注意到他手边那份文件——是关于一个极其复杂的跨国收购案。她大学时辅修过国际商法,便就其中一个棘手的条款,以一种纯粹探讨学术的口吻,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她没指望他回答。
但傅谨言却放下了钢笔,抬眸看向她。这一次,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两秒。
就在那一瞬间!
顾知微几乎要屏住呼吸——她看到了!在那片无边无际的纯白背景上,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初春嫩芽般的淡蓝色,悄然浮现,又迅速隐没。
蓝色!代表【专注与思考】的蓝色!
虽然短暂得如同幻觉,但顾知微确信自己看到了!那不是她的臆想,是真实发生的色彩!
她的心脏因这个发现而剧烈跳动起来。策略有效!当他沉浸于高度专注的智力活动时,那坚不可摧的白色壁垒,会出现缝隙!
强压下内心的激动,顾知微的视线状似无意地再次扫过那个放在桌角的旧魔方。一周过去,它依旧待在老地方,像一个小小的坐标,标记着这片纯白世界唯一的异常。
“傅先生也喜欢魔方?”她用一种闲聊的语气,微笑着问道。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一时刻,傅谨言周身的白色,几不可查地凝滞了一瞬。
那不是颜色的变化,而是一种“状态”的改变。就像绝对零度的冰,变得更加坚硬。
他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向那个魔方,只是重新拿起钢笔,目光落回文件上,用行动表示了话题的终结。
顾知微的心沉了沉。试探失败。这个魔方,果然是他的禁忌。但反过来想,越是禁忌,越说明其重要性。
她识趣地不再提及,转而将话题引向了别处。但那个淡蓝色的瞬间和魔方引发的凝滞,像两簇火苗,在她心中燃起了希望。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有些粗暴地从外面推开。
“谨言哥!”
一个穿着当季最新款高定连衣裙,浑身珠光宝气的年轻女人闯了进来,是傅雨薇。她画着精致的妆容,但周身却散发着咄咄逼人的、代表【嫉妒与不满】的猩红色。
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坐在沙发上的顾知微,毫不掩饰其中的敌意。
“她就是那个心理医生?”傅雨薇抱着手臂,语气讥讽,“我看也不怎么样嘛。谨言哥,你知不知道外面现在都怎么说?说你找了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贴身跟着,影响多不好!我们傅家的脸都要被丢尽了!”
顾知微皱起眉,傅雨薇的情绪颜色让她很不舒服,那猩红带着腐蚀性。
傅谨言终于放下了笔,抬起头。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办公室的气温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出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威压。
傅雨薇被他的气势慑住,脸色白了白,但仗着自己是傅家人,还是强撑着说:“我是为你好!谁知道她是不是别有用心……”
“宋毅。”傅谨言甚至没等她说完,直接按下了内线电话。
下一秒,宋毅就像幽灵一样出现在门口,表情依旧是铅灰色的冷静:“雨薇小姐,傅总正在工作,请您离开。”
“你!你们!”傅雨薇气得脸色通红,狠狠瞪了顾知微一眼,踩着高跟鞋悻悻地走了。
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
然而,顾知微却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刚才傅谨言对傅雨薇说出“出去”两个字的那一刻,她清晰地看到,那片纯白的世界,被一股猛烈、霸道、充满侵略性的暗红色悍然撕裂!
那是【被侵犯领地后的震怒】!
虽然那暗红色如同潮水般来得快,去得也快,在傅雨薇离开后几秒钟内就消散无踪,世界重归纯白。但顾知微确信,自己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是没有情绪!
他只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死死地压在了那片看似平静的纯白之下!
这一次的治疗时间结束,顾知微起身告辞时,心情与上一次截然不同。
她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傅谨言已经重新埋首于文件之中,侧脸冷峻,周身纯白,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暗红色从未出现过。
但顾知微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不仅看到了代表思考的蓝色,更亲眼见证了那被强行镇压的、磅礴的愤怒之色。
他的世界,那坚不可摧的纯白牢笼,终于因为她的到来,染上了第一抹,属于活人的颜色。
而她,找到了撬动这座牢笼的第一个支点。
下一次,她一定会走得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