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纯白的世界,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回去后的这一周,顾知微反复回忆着那抹转瞬即逝的淡蓝和后来汹涌的暗红。傅谨言不是没有情绪,他只是用一个无比坚固的牢笼,将那个真实的自己囚禁了起来。
她的策略是正确的。温水煮青蛙,用不带任何攻击性的陪伴,慢慢软化他的防线。
但那个旧魔方,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它一定是关键,可一碰,他就会瞬间封闭。
今天,她打算换个方向。她带了一副围棋。智力博弈,或许能再次激发他那种专注的蓝色,甚至……能让他稍微放松警惕。
当她将晶莹的黑白棋子摆在傅谨言办公室的茶几上时,他抬眸看了一眼,那片纯白依旧。
“傅先生,会下棋吗?治疗需要,我们可以换种方式交流。”她微笑着,语气轻松。
傅谨言没说话,但放下文件,走了过来,在她对面坐下。行动即是默许。
顾知微执黑先行。她棋力不弱,大学时还拿过业余比赛的奖。但几步之后,她就感受到了压力。傅谨言的棋风,和他的人一样,冷静、精准、步步为营,带着一种洞悉全局的压迫感。他落子极快,几乎不需要思考,仿佛棋盘上的所有变化都已在他脑中演算完毕。
她全力应对,周身的色彩因高度集中而呈现出明亮的【思考之蓝】。她注意到,在她陷入长考,或者走出一步让他略感意外的棋时,他周身那片纯白的边缘,会再次泛起那抹极淡的蓝色。
他在思考,在计算,在“投入”。
这让她振奋。她开始尝试在棋局中融入一些心理战的技巧,故意卖出破绽,设置陷阱。傅谨言每次都精准地识破,并给予毫不留情的反击。过程中,他的白色壁垒始终稳定,但那代表“专注”的蓝色,出现的频率和持续时间,明显比上次更长了一些。
这是一个微小却坚实的进步。
一局终了,顾知微毫无悬念地落败。
“傅先生棋艺高超,我输得心服口服。”她一边收子,一边由衷赞叹。
傅谨言没回应胜负,只是看着棋盘,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无波:“晚上有个家宴,你陪我回去一趟。”
顾知微收棋子的手一顿,诧异地抬头看他。协议里可没这一条。
“傅先生,这……”
“作为我的心理顾问,”他打断她,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落在她脸上,那片纯白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但顾知微却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你需要更全面地了解我的‘病因’。那里,”他顿了顿,声音似乎更冷了几分,“是源头之一。”
家宴?源头?顾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意味着,她将直接面对傅谨言成长的环境,面对那个可能与她父亲之死有关的傅家!
“好。”她没有犹豫多久,便点头应下。于公,这确实是了解他的绝佳机会;于私,那个隐藏在深处的真相,正在向她发出诱惑的召唤。
傍晚,宋毅开车将两人送至一座位于半山、气势恢宏却透着沉沉暮气的中式宅院前。这就是傅家老宅。
刚踏入客厅,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便扑面而来。一个身着中式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持红木手杖的老者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他周身弥漫着浑浊的、代表【贪婪与掌控欲】的深棕色,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都染脏。
傅景城。傅谨言的父亲。
他的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过顾知微,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蔑,最终落在傅谨言身上。
“还知道回来?”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傅谨言没有任何称呼,只是淡淡回应:“不是您要求的吗?”
这时,傅雨薇也扭着腰肢走过来,看到顾知微,立刻嗤笑一声,猩红色的嫉妒再次翻涌:“哟,谨言哥,现在连这种场合都带着你的‘私人医生’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傅家怎么了呢!”
顾知微感到一阵反胃,但更让她心惊的是傅景城接下来说的话。
“顾……知微,是吧?”傅景城浑浊的深棕色目光锁定她,“听说你在帮谨言做心理疏导?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但要知道分寸,有些过去的事情,不该碰的,不要碰。”
他用手杖轻轻点了点光洁的地面,语气意有所指:“就像几年前,那个姓顾的工程师,自己想不开跳了楼,那是他心理脆弱,承受不了压力。这种事情,探究多了,对谁都没好处。”
姓顾的工程师!跳楼!
顾知微的脑子“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她父亲的事,这个老人知道!而且他此刻,分明就是在警告她!
愤怒、悲伤、屈辱……无数种情绪在她心中炸开,让她周身的色彩剧烈翻腾,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而有力的大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是傅谨言。
他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她挡在了身后,隔绝了傅景城那令人不适的目光。
顾知微惊愕地抬头,看向他冷峻的侧脸。
下一刻,她看到了令她终生难忘的景象——
那片一直笼罩着他的、死寂的纯白,如同脆弱的玻璃被猛然击碎!磅礴的、带着凛冽寒意的暗红色怒火,如同苏醒的火山,轰然爆发,瞬间充斥了他周身的整个空间!
那红色如此浓烈,如此暴戾,几乎要化为实质!
而他开口,声音比西伯利亚的寒风更冷,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寂静的客厅里:
“我的事,轮不到别人来教她分寸。”
“还有,”他的目光转向傅景城,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里,此刻仿佛有冰焰在燃烧,“她是我请来的人。谁敢再对她出言不逊,就是跟我傅谨言过不去。”
整个客厅,死一般的寂静。
傅雨薇吓得噤声,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傅景城浑浊的深棕色剧烈地翻滚了一下,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但终究没再说什么。
傅谨言没再看任何人,握着顾知微手腕的力量紧了紧,然后松开,转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们走。”
顾知微像个提线木偶,跟着他浑浑噩噩地离开了那座令人窒息的老宅。
坐进车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她的心跳依旧狂乱不止。
刚才那充斥天地的暗红色,和他毫不犹豫将她护在身后的姿态,在她脑中交替回放。
他为什么会那么愤怒?是因为傅景城提到了她父亲?还是仅仅因为,他的领地(她作为他的医生)被侵犯了?
但无论如何,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一件事——
在那片为她燃起的暗红怒火下,她似乎……触碰到了一丝,被他死死压在纯白表象之下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