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白色,像一片无形的真空,吞噬了所有可能存在的情绪波澜。
顾知微站在门口,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她从业多年,见过愤怒的赤红,绝望的灰黑,甚至狂喜的金色,却从未见过……“无”。
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令人不安。
傅谨言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三秒,便淡漠地移开,走向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坐下。整个过程,他周身的“纯白”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她与房间里那把昂贵的意大利定制座椅并无区别。
“顾知微医生?”他开口,声音和电话里一样,是经过精密仪器测量过的平稳,听不出任何疑问或欢迎的语调。
“是,傅先生。您好。”顾知微强迫自己迈开脚步,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前坐下。她的专业素养让她迅速调整好了表情,但内心的惊涛骇浪仍未平息。
宋毅无声地退了出去,厚重的办公室门合上,将空间彻底留给这两个初次见面,却即将深入彼此最隐秘世界的人。
“你的简历很出色。”傅谨言将一份文件推到桌边,正是顾知微之前提供给宋毅的简历,“宾夕法尼亚大学临床心理学博士,归国三年,独立执业,成功案例率业内顶尖。”
他念着她的成就,就像在阅读一份枯燥的财务报表,听不出丝毫赞赏。
“傅先生过奖。”顾知微微微颔首,目光却紧紧锁住他。她在寻找,寻找任何一丝可能泄露的情绪色彩,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微光。
没有。依旧是令人窒息的纯白。
“我了解过你的收费标准。”傅谨言抬眼,那双深邃的眼眸像两口古井,映不出任何光影,“宋毅应该已经告知了你新的酬劳。在此基础上,未来三个月,你需要每周至少提供五个小时的专业服务时间,具体时间由我的日程决定。此外,所有治疗内容,严格遵循保密协议。”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现在,告诉我,顾医生,你如何看待‘情绪’这种东西?”
顾知微心头一凛。这不是一个患者通常会对医生提出的问题,更像是一场面试,或者一次价值拷问。
她斟酌着用词:“情绪是人类面对内在或外在刺激时,产生的生理、心理综合反应。它无关好坏,是重要的生存本能和沟通信号。理解和管理情绪,是现代人重要的心理能力。”
很标准,很教科书式的回答。
傅谨言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那片纯白,依旧稳固。
“很官方的回答。”他语气平淡,“但据我所知,你似乎有更……‘独特’的见解。”
顾知微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他知道了什么?是指她过往案例中异于常人的精准判断,还是……他真的察觉到了什么关于她“能力”的蛛丝马迹?
不,不可能。这是她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
她稳住心神,露出一抹职业微笑:“每个医生都有自己的工作方式。我的‘独特’或许在于,我更相信我的观察和直觉。”
傅谨言不再追问,身体微微后靠,摆出了一个看似放松,实则壁垒分明的姿态。“那么,开始你的‘观察’吧,顾医生。”
顾知微深吸一口气,进入了工作状态。她尝试使用最经典的放松疗法,引导他闭上眼睛,回忆能让他感到平静或愉悦的场景。
“傅先生,请试着回忆一个让您感觉安全、舒适的地方……”
傅谨言配合地闭上眼。五分钟过去,他周身依旧是一片纯白。顾知微甚至无法判断他是否真的在遵循她的指引。
她转换策略,采用认知行为疗法,提出一些略带刺激性的问题,试图引发他情绪的波动。
“在您的人生中,是否有过让您感到非常愤怒,或者非常遗憾的时刻?”
没有反应。
“当您做出一个可能影响数千人饭碗的重大商业决定时,您内心会有压力或迟疑吗?”
一片死寂。
无论是引导性的放松,还是略带锋芒的提问,都像石子投入了无底深渊,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他完美地配合着,有问必答,但答案精简到极致,且不带任何个人色彩。而他周身的纯白,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所有的试探都隔绝在外。
一个小时的治疗时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当顾知微宣布时间到时,傅谨言睁开了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进行过心理探索后的疲惫或波动,只有一片清明冷静。
“结束了?”他问。
“……是的。”顾知微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引以为傲的能力,她娴熟的各种技巧,在面前这个男人面前,全部失效了。
这时,宋毅恰到好处地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已经盖好傅氏集团公章和傅谨言私章的正式合同。
“顾医生,如果没问题,请在这里签字。”宋毅将合同和笔递到她面前。
顾知微看着那份合同。白色的封面,黑色的字体,像极了她刚才面对的那一个小时。这是一份报酬丰厚的契约,也是一张通往未知深渊的门票。
她脑海中闪过母亲医院的账单,闪过苏蕊担忧的眼神,也闪过父亲照片上温和的笑容。
她没有再犹豫,拿起笔,在乙方签名处,流畅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傅谨言的视线在她签名的动作上停留了一瞬,依旧没有任何表示。
顾知微收起自己那份合同,站起身:“傅先生,那我们就下周见。根据协议,如果有紧急情况,您可以通过宋助理联系我。”
傅谨言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就在顾知微转身,准备跟着宋毅离开的瞬间,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傅谨言那巨大而整洁的桌面。
除了电脑、文件和一支钢笔,桌角靠近他右手的位置,放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
顾知微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个略显陈旧的金属魔方。不是现在流行的彩色竞速魔方,而是那种最原始的,贴纸已经有些磨损,边角甚至能看到细微磕碰痕迹的三阶魔方。
在这个极致冰冷、现代、毫无人气的空间里,这个带着岁月痕迹和“玩物”性质的旧魔方,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更让她心惊的是,就在她的目光触及那个魔方的瞬间——
傅谨言周那片绝对纯白的空间,边缘似乎极其轻微地、难以察觉地……波动了一下。
像一颗水滴落入平静的湖面,涟漪尚未荡开就已消失。
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傅谨言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魔方冰凉的表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收回手,目光重新变得疏离而冰冷。
“宋毅,送顾医生。”
顾知微压下心头的惊疑,收回目光,跟着宋毅快步离开。
办公室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那个纯白的世界,以及那个关于旧魔方的、新的谜团。
走在光可鉴人的走廊上,顾知微的心跳依旧有些失序。
第一次交锋,她一败涂地。
但那个旧魔方……和她“看”到的那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波动……
难道,撬动那片纯白世界的支点,会是一个小小的、旧的魔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