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的旧时光

周末的阳光是被风筛过的，落在茶馆门前的青石板上，碎成星星点点的暖。林清砚站在“忘忧茶舍”的木牌下，指尖捏着裙摆——她终究还是穿了那条墨绿裙子，外面罩了件米白色针织开衫，走在路上时，总觉得那抹沉郁的绿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藏了些没说出口的话。

推开门时，铜铃在门楣上叮当地响。沈砚之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套素白的茶具，沸水正从紫砂壶里注进公道杯，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半张脸。

“来了。”他抬头时，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下，随即弯起嘴角，“坐。”

林清砚在他对面坐下，木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窗外的爬山虎顺着墙往上爬，叶子绿得发亮，有几片调皮地探进窗棂，离沈砚之的手边不过半尺。

“我妈寄的雨前龙井，”他拿起茶匙，往盖碗里拨了点茶叶，动作慢条斯理，“说今年的茶味比往年沉些，适合这个季节喝。”

沸水再次注入，茶叶在碗里打着旋儿舒展，渐渐透出琥珀色的茶汤。他把第一杯递过来，杯沿温凉，刚好能握住。林清砚抿了一小口，先是微涩，而后舌尖泛起清甜，像山涧的溪水漫过石头，留下淡淡的甘洌。

“好喝。”她由衷地说。

沈砚之笑了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我妈总说，喝茶得慢慢等，等茶叶舒展开，等水温降下来，急不得。”他说着，目光落在窗外的爬山虎上，“就像这叶子，去年冬天看着光秃秃的，以为活不成了，今年开春，蹭蹭地就爬满了墙。”

林清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阳光穿过叶子的缝隙，在他手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茶杯时，指腹泛着浅淡的红，像是被茶汤暖热的。

“你小时候常喝这个？”她问。

“嗯，”他点头，指尖摩挲着杯沿，“老家院子里有棵老茶树，每年清明前后，我妈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树下摘茶芽，我在旁边玩泥巴，总被她念叨‘别碰坏了茶叶’。”他说起这些时，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像把陈年的旧事泡在了茶里，泛起温温的香。

林清砚没说话，只是听着。她想象着那个画面：小小的沈砚之蹲在茶树下，手里捏着泥巴，母亲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混着茶叶的清香，风里大概还带着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这样的场景，和他如今穿着西装在法庭上冷静陈词的模样，竟一点也不冲突，反而让他身上的疏离感淡了许多，变得真切又温暖。

茶喝到第三泡，沈砚之忽然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个小盒子，推到她面前：“给你的。”

盒子是深棕色的木盒，上面刻着简单的云纹。林清砚打开时，愣住了——里面是枚胸针，形状是片银杏叶，黄铜做的，边缘有些磨损，看着有些年头了，叶面上的纹路却清晰得很，像被人反复摩挲过。

“这是……”

“我小时候捡的银杏叶，”他看着她，眼神很认真，“当时觉得好看，就找镇上的老银匠做了这个。一直放在家里，前几天收拾东西翻出来了，觉得配你那件开衫应该不错。”

林清砚捏起胸针，黄铜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却奇异地不觉得冷。她想起他书桌角落里那个装着银杏叶的相框，忽然明白过来，这片叶子对他而言，大概藏着更久的时光。

“我很喜欢。”她轻声说，把胸针别在开衫上，墨绿的裙子映着黄铜的光，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沈砚之看着她胸前的银杏叶，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眼底的笑意像泡开的茶叶，慢慢舒展开来。窗外的风拂过爬山虎的叶子，沙沙作响，铜铃在门口偶尔叮当地唱，茶汤在碗里渐渐凉下去，却留下满室的清芬，像把两个人的话，都泡在了这慢悠悠的时光里，浓得化不开，也淡得刚刚好。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斜斜地移到桌面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素白的桌布上轻轻交叠，像谁也没说出口的那句“下次，还一起喝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