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暗河总舵里渐渐热闹起来。
那种热闹很诡异——没有喧哗人声,没有杯盏交错,只有一道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汇拢,无声无息地穿过总舵的各个入口。他们像潮水退去时留在沙滩上的黑色碎石,一枚一枚嵌进暗河这具庞大的骨架里,沉默,冰冷,每一块都带着经年累月的血锈。
苏昭愿站在总舵最高处的望台上,俯瞰着下方幽深的廊道。那些归来的杀手们各自回到自己从前的石室,擦刃,缠绷,吞服祛除旧伤的药丸。没有人交谈,只有偶尔传出的磨刀声,沙沙沙沙,像春蚕啃食桑叶。
她数了数人数。三百七十四人,暗河在家底的全部。
其中宗师境以上者四十七人,大逍遥天境者连她在内共五人。其余皆是半步逍遥或金刚境,但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人经验比雪月城那些养尊处优的供奉们多了不止一筹。
"够了。"苏昭愿低声道。
身后传来脚步声,苏昌河提着盏油灯走上来,灯焰在他苍白的面孔上投下跳动的光影。
"人齐了。"他将油灯搁在望台的石栏上,"不过有一桩事,需要你定夺。"
"说。"
"暗河内部有七个老家伙,辈分比你我都高,从前任大家长时代就退隐在后山。他们平日里不理事,但这一次要动的是天启城,我让人递了话过去问问他们的意思——"
苏昌河顿了顿,唇角的笑意带了点寒意。
"他们说,暗河三百年的规矩,不能因为你一个女人的疯话就破。"
苏昭愿转过身来。
"七个?"
"七个。"
"修为如何?"
"三个大逍遥,四个半步逍遥。年纪最大的那个,从前任大家长的叔父辈,据说年轻时曾从神游天境的手下逃过一命。"
苏昭愿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带路。"
后山在总舵最深处,要穿过一段极窄的天然裂隙,两侧石壁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湿滑而阴冷。裂隙尽头豁然开朗,是一片被山体合围的凹谷,谷中建着几间低矮的石屋,屋前种着一棵老槐,槐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围坐着喝茶。
茶是热的,白雾袅袅上升,在阴冷的谷中凝成细小的水珠。
苏昭愿走进谷中时,七双浑浊的老眼同时抬起,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杀意,却比杀意更沉——那是审视,是掂量,是看着一个后生晚辈是否配得上"暗河"二字的重量。
为首的那个老人放下茶碗,碗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苏昭愿。"他开口,嗓音像枯树皮摩擦,"你可知暗河为何能立派三百年而不倒?"
"因为从不碰皇室。"
"因为从不碰皇室。"老人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三百年来,朝廷换了几姓,皇帝更了几朝,暗河始终是暗河。因为我们知道什么人能杀,什么人不能杀。你今日要动的,就是那'不能杀'的。"
苏昭愿走到石桌前,垂眼看着碗中澄澈的茶汤。
"前辈说的对。"她忽然露出一个极甜的笑容,"暗河三百年不倒,是因为大家长们都足够聪明,知道审时度势。"
她伸手端起那碗茶,茶汤滚烫,她毫不在意地仰头饮尽,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但前辈们有没有想过,"她放下碗,脸上笑容依旧,声音却冷了下去,"暗河为什么三百年了还是暗河?为什么我们要缩在地底下,靠接单杀人过活?为什么我们不能堂堂正正地走在大太阳底下?"
几个老人的脸色变了变。
"因为皇帝在上面坐着。"苏昭愿一字一句,"因为那帮穿紫袍的老东西把持着天下气运,我们这些刀口舔血的人,就只能永远活在阴沟里。"
她抬起手,指向头顶那方被山体切割成窄条的天空。
"我只问诸位一句——"
她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股沛然的、属于大逍遥天境的磅礴气机,震得谷中老槐上残存的枯叶簌簌坠落。
"你们想不想,让暗河以后杀人不用再偷偷摸摸?想不想让那些雇我们的人,把银子光明正大地摆上桌?想不想让暗河这两个字,从阴沟里翻出来,晒一晒太阳?"
谷中寂静。
七双老眼互相对视,浑浊的瞳孔深处,有某种被岁月磨钝了的东西,正在慢慢苏醒。
为首的老人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腊月二十七?"
"腊月二十七。"
"你带多少人?"
"三百七十四。"
老人端起茶碗凑到唇边,却始终没有喝。他将碗放下,站起身,佝偻的脊背在风中微微颤抖。
"加上我们七个。"
他转身朝石屋走去,沙哑的声音从背影处传来。
"三百年了……也该挪一挪窝了。"
苏昭愿站在原地,目送七道苍老的背影消失在石屋门后。身后的苏昌河无声无息地走近,靠在她身侧,阴湿的气息拂过她耳垂。
"师姐连老人家的心都收得了。"
"不是收心。"苏昭愿转身往来路走去,"是让他们看到了一个梦。"
苏昌河跟在她身后,步子不紧不慢。
"什么梦?"
苏昭愿没有回答。她穿过那道窄窄的裂隙,重新回到暗河总舵幽深的廊道里,昏黄的油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裂隙的另一头,苏昌河停下脚步,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道拐角。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小的骨雕——是一朵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都薄如蝉翼,透着莹润的白光。那是他这三日连夜雕出来的,用的是那具白骨上最干净的一截肋骨。
他攥紧掌心,骨莲的棱角硌进肉里。
腊月二十七。
他已经等了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