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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暗河传……暗河共焚

腊月十七,苏昭愿在石室里校正那柄薄刃剑的剑锋时,苏昌河进来了。

他手里捧着一只陶碗,碗里是热腾腾的汤药,漆黑如墨,药味辛辣刺鼻,隔着三步远就能闻到那股子霸道的气味。他将碗搁在她面前的桌上,碗底磕在木头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分量。

"喝了。"他说。

苏昭愿头也没抬,砂轮继续在剑刃上游走,发出细密的"嗤嗤"声。

"什么东西?"

"补气养血的方子。你近来运功太过频繁,气血两虚,到了天启城,真动起手来撑不了太久。"

苏昭愿终于抬眼,目光从剑刃上移开,落在苏昌河脸上。他看起来比三天前又瘦了些,颧骨高耸,眼窝更深,衬得那双眸子越发幽暗得像两个洞。可他的唇色却红得妖异,像抹了胭脂,又像是内里的血快要从皮肤底下渗出来了。

"你自己照过镜子么?"苏昭愿放下剑,"你比我更需要补。"

苏昌河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带着他一贯的阴湿与自嘲。"师姐这是在心疼我?"

"我在怕你死在半路上,坏了我的事。"

"口是心非。"苏昌河弯腰,端起那只陶碗,送到她唇边。碗沿抵住她的下唇,热腾腾的药气扑面而来,苦得她眉心跳了一下。

"当年你灌我药的时候,可没这么温柔。"他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碗'蚀心散'灌下来的时候,我被呛得差点把肺咳出来,你呢——你按着我的后脑勺,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苏昭愿的睫毛颤了颤。

她想起那个画面。药池的水汽氤氲蒸腾,少年的苏昌河被水汽和药气裹着,浑身湿透,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拎出来的幼兽。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遮住了半只眼,可那只露出来的眼睛里全是倔强和恐惧交织的光,那光在看见她笑的时候,骤然碎成了恨。

那时候的恨是锋利的,像新磨的刃,一寸一寸剖开少年胸腔里柔软的部分。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眼里已经没有恨了。甚至没有当年那种激烈的、能把人灼伤的情绪。他所有的东西都沉下去了,沉到那两口古井的井底,沉到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可正是这种沉,让苏昭愿觉得比恨更难对付。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苏昌河没有回答。他端着碗的姿势没有变,碗沿依旧抵着她的唇,温热的药汤微微晃动,有几滴溅出来,落在她襟前的衣料上,留下深色的湿痕。

"当年那半钱鹤顶红,你就没想过,"他慢慢说,"如果我吐不出来呢?如果我死在你面前了呢?"

苏昭愿抬起手,握住了那只碗的碗沿。她的指尖碰上了他的,两人指腹相贴的那一小片皮肤,同时凉了下去。她的体温偏低,他的更低,两只冰冷的手隔着一只滚烫的陶碗,像隔着一道窄窄的活火。

"你不会死。"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苏昌河。"

她说着,接过那只碗,仰头一饮而尽。药汤极苦,苦得她舌根发麻,和当年那碗蚀心散的苦如出一辙。她喝完,将碗重重磕在桌上,目光直直迎向他。

"苏昌河,你听好。当年我灌你那碗药,是因为前任大家长要我试你的底。你过了,活下来了,所以你今天坐在这里。我没想杀你。"

她凑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一掌之宽。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常年浸在血与骨中的气味,混合着奇异的药香,冷冽而危险。

"我想杀的人,从来不会活过第二天。"她抬手,指尖落在他的下颌上,力道不轻不重,迫使他微微抬起脸来。"你活到了今天,就不是我想杀的人。"

苏昌河任由她的指尖抵在自己下颌,那双幽暗的眸子里浮起一点极淡的光,像深井水面映出的一点月影。

"那是什么?"他问。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石壁。

苏昭愿的指尖从他下颌缓缓滑落,滑过他的颈侧,停在他衣领边缘那颗微微凸起的喉结上方。

她没有说话。石室里只剩下两人一浅一深的呼吸声,以及墙角某处渗水时滴落的水珠,一滴,一滴,敲在冷硬的石面上。

苏昌河忽然动了。他抬手,覆上她停在自己颈间的手,冰冷的掌心裹住她同样冰冷的手背,十指慢慢收拢,扣紧。

"腊月二十七。"他的声音就在她耳畔,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师姐,从腊月二十七以后,你欠我的那半钱鹤顶红,就得用别的方式来还了。"

苏昭愿抬眸看他。

"什么方式?"

苏昌河笑了。那笑容褪去了阴湿与恶意,露出底下一点少年人才有的、近乎执拗的蛮横。他扣着她手的力道加重了几分,将她那只手从自己颈间拉开,覆在桌面上,五指缓缓嵌入她的指缝。

"活着回来。"他一字一顿,"活着回来,然后还我一辈子。"

苏昭愿怔了一瞬。

那短短的一瞬里,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药池边上那个蜷缩着呕吐的少年。他吐得浑身发抖,却在她转身要走时,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角。那时候他已经吐不出东西来了,只能干呕,呕得整个人蜷成一团,可那只拽着她衣角的手,指节都泛白了,却始终没有松开。

当时的苏昭愿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他拽着她衣角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了。

"师姐。"她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像从石缝里挤出的风,"你能不能……别走。"

她掰开了最后一根手指,头也不回地走了。

如今近十年过去,同样的一只手,扣着她的五指,对她说:活着回来。

苏昭愿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不如他的苍白,指节也没有他那般嶙峋,可十指交缠在一起时,竟有一种奇异的妥帖感,像是两块原本就该严丝合缝拼在一起的骨片,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终于在这个瞬间对准了接口。

"苏昌河。"她轻声说。

"嗯。"

"手松开。"

苏昌河扣得更紧了。

苏昭愿叹了一声,另一只手抬起来,从他指缝里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两只手分开时,他掌心残留的凉意在她皮肤上留了很久。

她转身去拿桌上那柄薄刃剑,手指摩挲过剑柄上细密的纹路,背对着他开口。

"等我活着回来。"

苏昌河站在原地,那只空了的手慢慢收拢,握成拳,指甲抵进掌心里那枚骨莲的棱角。

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从唇角蔓延到眼底,像深井水面上那点月影终于破开云层,明亮了一瞬。

他松开拳头,掌心里那枚骨莲的轮廓深深印在肉里,凹痕泛红,像一枚刻进骨血的烙印。

"师姐。"他对着她的背影轻轻说,"你回来那天,我把这朵莲花镶在你剑柄上。"

苏昭愿没有回头,但脚步顿了一息。

那短暂的一息,在这间充满死亡气息的石室里,像一整座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