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苏昭愿收到了萧若风的回信。
信很简短,笔迹依旧清峻,却在末尾落笔时微微颤抖,显是撰写之人心中并不平静。他说:雪月城库房腾空一半,暗河需在腊月之前动手。附了一张薄薄的银票,数额不大,却是个诚意——事成之后的尾款,会是一笔让暗河三代人花不完的数目。
苏昭愿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上纸缘,将萧若风三个字慢慢吞噬。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天启城,太安宫外的朱墙下,她还是个刚刚被暗河送出、寄养在雪月城修习的小丫头。萧若风那时候也不过是个眉眼干净的少年,带着她从墙头的狗洞里钻出去,偷偷溜到城西的馄饨摊子上,一人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汤面上飘着葱花和虾皮。
"师妹,你将来想做什么?"他一边吹着热气一边问她。
她咬着勺子想了想,说:"想回暗河。"
萧若风愣住,筷子悬在半空。
"暗河……那不是个好地方。"他的声音低下去,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杀手,杀人不眨眼的。"
"我也是杀人不眨眼的呀。"她笑着,把碗里的馄饨汤喝得干干净净,"师兄你忘了,我来雪月城之前,手上就已经有人命了。"
萧若风没有接话。他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将自己碗里那只最大的馄饨夹到她碗里。
"以后别杀人了吧。"他说。
苏昭愿没有回答。她低头吃着那只馄饨,咸鲜的汤汁烫得她舌尖发麻,她也没有停下来。
如今那只馄饨的味道她早已记不清了。但萧若风那双眼睛里小心翼翼的善意,她一直记得。
也正因为记得,才更不能回头。
石室的门被推开,苏昌河走了进来。三日不见,他眼底的乌青更深了几分,整个人像是从墓穴里刚爬出来的,衣袍上还沾着新溅上去的血点。他手里攥着一卷羊皮纸,展开来铺在桌上,是暗河经营多年绘制的一幅天启城地舆图。
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处岗哨、巡防时辰、暗桩所在,以及——皇城内外的水系分布。
苏昭愿的目光落在那几条穿过宫墙底下的水道上。
"你打算走水路?"
"暗河。"苏昌河指尖点了点图上一条细如发丝的蓝线,那是引自城外沧澜江的暗渠,百年之前修建皇城时便已存在,用来排解宫内地下的积涝。年深日久,大半被淤泥堵塞,只有暗河数代大家长秘密派人维护,留了一条只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窄道。
这条窄道的出口,在皇帝寝殿后方的枯井里。
"我亲自去。"苏昭愿说。
苏昌河抬眼,那双眼里的幽暗沉了沉。
"师姐,枯井上去是三丈高的天井壁,爬上去之后,是皇帝寝殿的后窗。那窗口每日有禁卫十二人轮守,每班四人,换防间隙只有——"
"十五息。"苏昭愿替他说完,"十五息之内,我杀得了皇帝。"
苏昌河盯着她,指尖在地舆图上轻轻叩了叩。
"你杀完皇帝之后呢?天启城封锁,九门十二卫倾巢而出,你一个人,怎么出来?"
苏昭愿笑了。
"谁说我要一个人出来?"
她抬手,指尖按住地舆图上皇城东南角一个不起眼的小点。那是太安宫西侧一座偏殿,前朝遗留,如今废弃多年,房梁塌了半边,野草从碎瓦缝里疯长出来。
"腊月二十七,天启城会在太安宫西侧设燎祭大典,百官同席,禁军半数调往西侧护卫。你带人从这条暗渠进来,守在枯井下,我杀完皇帝后从寝殿后窗翻出,沿宫墙西行至偏殿,你们从枯井上来接应——"
"然后呢?"
"然后烧。"
苏昌河唇角慢慢挑起,那笑容从阴湿转为滚烫。
"从哪个方向开始烧?"
苏昭愿将手掌覆在地舆图正中那个标示皇宫的朱红方框上,五指缓缓收拢,像是要把整座天启城攥进掌心里。
"从太安宫。"
她松开手,羊皮纸上留下一个微微潮湿的掌印。苏昌河垂眼看着那个印子,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师姐。"他的声音忽然低哑下来,带着某种压抑多年的、滚烫的情绪,"你可知道,暗河立派三百余年,从未有人敢对皇族动过手。"
苏昭愿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犹豫。
"所以从我们开始。"
她转身走向石室深处,角落的兵器架上挂着一柄薄如蝉翼的长剑,剑身上铭刻着细密的暗纹,在昏黄的灯火下泛着暗沉如血的光泽。那是她的剑,跟着她从雪月城回到暗河,饮过十二位宗师的血,从未折过刃。
她摘下剑,佩在腰间。
"苏昌河。"
"嗯。"
"把暗河所有人叫回来。那些在外面做活的,接单的,收账的,埋线的——全部叫回来。"
她回过头,眸底有火光跳动。
"腊月之前,我要看到暗河三百年来最齐整的一次人马。"
苏昌河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阴影将他半张脸吞没,只余下一只眼在暗中幽幽发光。
他忽然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师姐,你还记得药池那碗'蚀心散'里,除了蚀心草,还放了什么吗?"
苏昭愿挑眉,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当归、川芎、还有半钱——"
"鹤顶红。"苏昌河打断她。
石室里的空气骤然凝住。
苏昭愿的手停在剑柄上,瞳孔微微收缩。
苏昌河却笑了起来,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弯着腰,扶着门框,整个人抖得厉害。
"半钱鹤顶红,师姐。你当年往我嘴里灌的那碗药里,有半钱鹤顶红。"他直起身,抹去眼角笑出来的泪痕,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一直没告诉你。"
苏昭愿沉默地看着他。
"你怎么没死?"
"我吐出来了。"苏昌河舔了舔唇角,那秾丽的艳色在灯火下越发妖异,"灌下去之后我就吐了,吐了整整一夜,把胃里能吐的东西全吐了个干净。你当时就在旁边看着,我都快把内脏吐出来了,你还在笑。"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
苏昭愿忽然想起那一年。药池氤氲的热气里,少年苏昌河被她按着头灌药,呛得满脸通红,指甲掐进石池边缘,指甲缝里全是血。她确实在笑,那时候她觉得这个小师弟倔得很有意思,明明怕得要死,却硬撑着一口气不肯求饶。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她问。
苏昌河缓步走过来,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碎骨与血渍交错的地面上。他走到她面前停下,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柄剑上。
"因为我要你记住,"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剑柄上她握过无数次的位置,"师姐,你能把半钱鹤顶红灌进我喉咙里,我就能把整座天启城,替你烧成白地。"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外,背影融入廊道深处浓稠的黑暗里。
只余下最后一句话飘回来,带着那股子阴湿的笑意:
"腊月二十七。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