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昌河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垂着眼,看着脚下那颗滚动的头骨。空洞的眼窝正对着他,像是一个无声的质问。他抬起脚,轻描淡写地碾下去——
"咔嚓。"
同样的碎裂声,比苏昭愿踩碎指骨时更沉、更闷。
"烧了天启城?"他终于抬眸,那双眼在昏暗灯火下幽幽发光,像埋在坟土深处多年的磷火,"师姐可知道,这天下最大的杀手组织是暗河,可暗河上头,还压着天启城里那帮穿紫袍的老东西。他们手里攥着的,可不止银子。"
苏昭愿松开他的手腕,退后半步,语气轻描淡写:"所以我说的是'连天启城一起烧了',不是'只烧天启城'。"
苏昌河嘴角那抹淬毒的弧度更深了。
"你疯了。"
"我什么时候不疯?"
他凝视她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褪去了阴湿与恶毒,显出一种少年人般的、近乎天真的欢喜来。他弯下腰,从碎骨堆里拾起那颗被自己踩裂的头骨,捧在掌心端详,像是在看一件刚完成的得意作品。
"药池那一年,你也是这样,按着我的头往水里摁。"他语气忽然轻快起来,"你说,'苏昌河,你若是撑不住死了,我就把你做成白骨傀儡,日日摆在床头当镇纸。'"
苏昭愿挑眉。
"所以你雕骨头的手艺,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不。"苏昌河将碎骨随手扔回角落,拍了拍手上的灰,"是后来杀的人太多,骨头堆得满屋都是,我看着碍眼,才开始削的。"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石室里的血腥气被门外灌入的风搅动,裹挟着某种更古老、更幽深的气息——那是暗河底下埋了数百年的血。历代杀手流过的血,渗透石缝,浸入泥土,汇成一条看不见的地下暗流,日夜不息地在总舵地底奔涌。
苏昭愿知道那条暗河。她甚至知道它通向哪里。
"萧若风的信,你打算回么?"苏昌河重新坐回木桌旁,捡起那把薄刃匕首,漫不经心地剔着指甲缝里的骨屑。
"回。"苏昭愿将那张信纸折好,收入袖中,"告诉他,暗河接这一单。价格——"
她顿了顿,唇角的笑意透着凛冽。
"让雪月城三城六阁的库房,腾一半出来。"
苏昌河手上动作一停。
他抬眼,深黑的瞳孔里终于浮出一丝真正的讶异。
"师姐这是要断雪月城的根。"
"雪月城的根不在库房,在他们的剑。"苏昭愿走向门口,绣鞋踩过满地碎骨,发出连绵的细碎声响,"银子没了可以再赚,可皇帝死了,天下就乱了。乱世里,谁手里有剑,谁说了算。"
她停在门槛前,回眸望了他一眼。
"苏昌河,你不想看看,天启城那帮穿紫袍的老东西,跪在你面前求饶的样子么?"
石室里的灯火被她说出的话激得猛地一跳。
苏昌河低下头,匕首的刃尖在指腹上划出一道细长的血线。他看着那粒血珠慢慢沁出来,饱满、殷红,像一颗小小的、熟透了的石榴籽。
他将指尖送到唇边,舔去那滴血。
"师姐。"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溢出来,带着压抑多年的、终于可以撕开一道口子的狂意,"你走慢些。等我雕完这具骨头……"
他抬起头,眼底的幽暗翻涌成熔岩。
"我跟你一起去。"
门外,苏昭愿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廊道深处。只留下一句话,被阴风吹回来,落在他耳中:
"太慢了。再雕骨头,把你手剁了。"
苏昌河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修长苍白、布满细碎刀痕的手,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荡荡的石室里回荡,撞上四壁,再弹回来,渐渐变得沙哑、尖锐,像是有人正在用指甲刮搡着棺材板。
他重新握起匕首,转向角落里那几具尚未处理的尸体。
今晚,要赶工了。
既然师姐说烧天启城,那总得先备好足够多的——
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