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大篮球部组织的联谊会，美纪本来没打算去。

邀请是研究室的前辈转交的，一张简单的打印传单：“文理科交流之夜——拓宽你的学术视野与人脉”。地点在学生活动中心三楼，时间周五晚七点。传单角落手写着一行小字：“佐藤同学，听说你高中时接触过篮球部？来和大家交流一下吧。”

美纪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认出是篮球部经理的笔迹——那个总喜欢把一切活动都赋予“学术意义”的物理系学长。

她本想拒绝，但前辈劝道：“去吧，就当放松。你这周每天在研究室待到凌晨，该换换脑子了。”

美纪看了眼日程表——周五晚上确实没有紧急工作。而青峰在大阪，球队有周末比赛，这几天联系都很少。

“好吧。”她答应了。

周五晚上六点五十，美纪走进学生活动中心。三楼的多功能厅被布置成简单的交流会现场：长桌上摆着饮料和零食，墙上贴着“学科交叉”“知识共享”之类的标语，角落里甚至立了块白板，上面画着莫名其妙的思维导图。

人比她想象中多。大概三十几个，男女比例均衡，大多穿着休闲但得体的衣服。美纪扫了一眼，认出几个同系的面孔，更多是陌生脸孔。

“佐藤同学！”篮球部经理——那个物理系学长——热情地迎上来，“欢迎欢迎！这位是医学院的藤井君，这位是工学部的山田同学……”

一圈介绍下来，美纪一个名字都没记住。她点头致意，接过递来的橙汁，退到窗边。

活动开始了。先是无聊的破冰游戏，然后是分组讨论“如何将不同学科的研究方法应用于日常生活”。美纪被分到和三个男生一组——两个工学部，一个经济学部。

“佐藤同学是数据科学专业吧？”经济学的男生推了推眼镜，“听说你们最近在做职业运动数据分析？”

“嗯。”美纪简短回应。

“好厉害！是棒球还是足球？”

“篮球。”

“哦哦！那你一定知道青峰大辉吧？那个职业选手，最近表现超强的！”

美纪的手指收紧，玻璃杯里的橙汁微微晃动：“……知道。”

“我超喜欢他的！”男生兴奋起来，“他的投篮姿势简直完美，数据上看也是顶级……”

美纪耐心听着，偶尔点头。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活动中心的窗户映出室内的灯光和晃动的人影。

讨论环节结束，进入自由交流时间。气氛放松下来，有人开始交换联系方式，有人聚在一起讨论真正的兴趣话题。那个经济学男生又凑过来：“佐藤同学，方便加个LINE吗？以后可以交流数据方面……”

“不方便。”美纪说。

男生愣了一下：“啊，抱歉，我只是……”

“她有男朋友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

不是很大声，但足够清晰。带着一种独特的、低沉的质感，像篮球撞击地板时的闷响。

全场瞬间安静。

美纪抬起头。

青峰大辉站在多功能厅门口，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深色运动裤，肩上挎着那个深蓝色背包。他没戴口罩，没戴帽子，就那么坦荡地站在那里，像一头误入温室的野兽。身高、肩宽、还有那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先是震惊，然后是确认，最后是压抑的兴奋。有人举起手机，但被青峰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篮球部经理第一个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青、青峰选手？您怎么会……”

“路过。”青峰打断他，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美纪身上，“来找人。”

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向窗边。每一步都踏得很稳，运动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像摩西分海。

美纪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过来。手里的橙汁已经不再晃动了，冰凉的杯身让她保持清醒。

青峰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她：“结束了？”

“还没。”美纪说。

“那现在结束。”青峰伸手，很自然地拿过她手里的杯子，放到旁边的窗台上，“走了。”

“等等。”那个经济学男生鼓起勇气开口，“请问您是……”

青峰转头看他，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海：“有事？”

“没、没有……”男生退缩了。

青峰重新看向美纪，语气稍微缓和：“走不走？”

美纪深吸一口气。她能感觉到整个房间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羡慕的，甚至有点敌意的。她看了眼墙上的钟：八点二十。活动原定九点结束。

“走。”她说。

她拿起自己的包，青峰很自然地接过去，甩到肩上。两人转身朝门口走去，留下一屋子目瞪口呆的人。

走廊里很安静。青峰的脚步声在前面，美纪跟在后面半步。没人说话，只有运动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走到楼梯间时，美纪终于开口：“你怎么来了？”

“比赛延期。”青峰说，“下雨，场地积水。”

“为什么没告诉我？”

“想给你惊喜。”

“这不是惊喜。”美纪说，“这是惊吓。”

青峰停下脚步，转身看她：“不高兴？”

美纪看着他——头发有点湿，大概淋了雨。T恤领口有一小块深色水渍，背包侧面口袋露出一角车票，是今天的新干线。

“你什么时候到的？”她问。

“六点。”青峰说，“去你研究室，没人。同学说你来参加联谊会了。”

“所以你就直接过来了？”

“嗯。”

“为什么不先联系我？”

“手机没电了。”青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按，屏幕一片漆黑，“新干线上看比赛录像，耗完了。”

美纪盯着那个黑屏的手机，突然觉得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楼梯间的声控灯熄灭了。黑暗笼罩下来，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

“青峰。”美纪轻声叫他。

“干嘛。”

“你知道刚才那是什么场合吗？”

“联谊会。”

“那你知不知道，你那样闯进来，会有什么后果？”

青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什么后果？”

“明天，”美纪说，“整个东大都会知道，佐藤美纪的男朋友是青峰大辉，而且他像个原始人一样闯进联谊会，把她带走了。”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美纪重复，“我的研究，我的社交，我的……”

“你怕了？”青峰打断她。

美纪愣住。

黑暗中，她能感觉到青峰靠近了一步。他的气息笼罩过来，带着雨水和运动后的热气。

“佐藤美纪，”他说，声音很低，“你会因为别人的眼光，不敢承认我是你男朋友吗？”

楼梯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良久，美纪说：“不会。”

“那就行了。”青峰转身，“走，吃饭，我饿了。”

声控灯再次亮起。光照亮他宽阔的背影，还有那只随意拎着她的包的手。

美纪跟上去。

走出活动中心，夜风扑面而来。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街灯的光。青峰朝四周看了看：“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都行。”

美纪想了想，带他去了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定食屋。店面很小，只有吧台座，但这个时间没什么人。

两人在角落坐下。老板递来菜单，看见青峰时愣了一下，但没多问。

美纪点了烤鱼定食，青峰点了炸猪排饭加双份米饭。等餐的时候，谁也没说话。

饭菜端上来时，美纪的手机开始震动。一条接一条的消息提示——研究室群组，同学私聊，还有那个篮球部经理的道歉信。

她按掉屏幕，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烦了？”青峰问。

“嗯。”

“别看。”

“做不到。”美纪说，“我需要处理人际关系。”

青峰夹起一大块猪排，塞进嘴里，咀嚼，吞咽。然后说：“那就告诉他们，是我非要来找你。事实。”

美纪看着他吃饭的样子——狼吞虎咽，但不算粗鲁。嘴角沾了一点酱汁，他自己没察觉。

她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擦擦。”

青峰接过，胡乱抹了抹脸。

“青峰。”美纪叫他。

“又怎么了？”

“下次，”她说，“提前联系我。”

“手机没电。”

“那就充电。”

“忘了带充电宝。”

“买一个。”

“麻烦。”

“青峰大辉。”美纪放下筷子，看着他，“这不是篮球场，可以随性而为。这是现实生活，需要考虑后果。”

青峰也放下筷子，看着她：“什么后果？”

“比如……”美纪顿了顿，“比如现在，我的同学和前辈都在议论我们。比如明天，我可能需要向教授解释。比如以后，我在研究室的处境……”

“你会因为这些事情，不和我在一起吗？”青峰问，语气很平静。

美纪愣住。

“不会。”她最终说。

“那就行了。”青峰重新拿起筷子，“吃饭。”

两人安静地吃完剩下的饭。青峰吃得干干净净，连配菜的卷心菜丝都没剩。美纪只吃了一半，把剩下的推给他。

“不吃了？”

“饱了。”

青峰接过，继续吃。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无数次。

结账时，老板小心翼翼地问：“请问……是青峰选手吗？”

“嗯。”青峰掏出钱包。

“那个……可以签名吗？我儿子很喜欢你。”

青峰看了美纪一眼。美纪点点头。

老板拿来一个笔记本，青峰签了名。老板高兴地打了九折。

走出店门，街道上行人稀少。夜风吹过，带着雨后的清新。

“现在去哪？”青峰问。

“你住哪？”

“还没定。”

美纪叹了口气：“跟我来。”

她带青峰去了上次那家商务酒店——离她公寓近，价格适中。前台还是那个认出青峰的小姐，这次笑容更灿烂了。

“欢迎回来。”她说。

办好入住，进到房间。青峰把背包扔在床上，走到窗边：“能看到你的公寓吗？”

“不能。”美纪说，“在另一边。”

青峰转过身，看着她：“今天那个男的。”

“哪个？”

“要加你LINE的那个。”

美纪顿了顿：“藤井君。”

“管他叫什么。”青峰皱眉，“他想追你。”

“只是学术交流。”

“学术交流需要加LINE？”

“在学术界很常见。”

青峰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我不喜欢。”

美纪抬起头：“所以你就闯进联谊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带走？”

“嗯。”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青峰说得理所当然，“别人不能碰。”

美纪盯着他，突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个人，永远用最直接、最笨拙、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宣示主权。

“青峰，”她说，“这是东京，不是篮球场。你不能像抢篮板一样抢人。”

“为什么不能？”青峰说，“有用就行。”

美纪无法反驳。因为确实有用——那个藤井君，以后大概不会再来找她了。所有在场的人，都会知道佐藤美纪有男朋友，而且男朋友是个会直接闯进联谊会把人带走的危险人物。

“下次，”她最终说，“至少给我发个消息。”

“手机没电。”

“那就借别人的手机。”

青峰想了想：“麻烦。”

“青峰——”

“知道了。”青峰打断她，“下次提前告诉你。”

美纪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不是因为联谊会，不是因为那些消息，而是因为……她其实并不真的生气。

她只是被吓到了。被他的突然出现，被他的直接，被他在所有人面前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但内心深处，有一小部分——很小，但真实存在——觉得，这样也不错。

至少不用再解释。

至少不用再应付那些“方便加LINE吗”的试探。

至少所有人都知道了。

“我该回去了。”她说。

“嗯。”青峰说，“明天呢？”

“上午研究室，下午没事。”

“那明天下午见。”

“好。”

美纪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时，青峰忽然叫住她。

“喂。”

“什么？”

“那个，”青峰别过脸，耳朵有点红，“联谊会……好玩吗？”

美纪愣了愣，然后说：“不好玩。很无聊。”

青峰的嘴角动了动，像在笑。

“那就好。”他说。

美纪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走廊很安静，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她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金属墙壁映出她的脸——头发有点乱，脸颊微红，嘴角……在笑。

很轻，但确实在笑。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按下一楼。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研究室的前辈：「美纪，你男朋友太帅了吧！直接闯进来把你带走，像漫画一样！」

她回复：「抱歉，打扰活动了。」

「没事没事！超有趣的！话说你们交往多久了？」

美纪盯着那条消息，想了想，回复：「三年。」

发送。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她走出去。

夜风很凉，但她不觉得冷。

因为心里是暖的。

因为那个人，用最笨拙的方式，在所有人面前说：她是我的。

虽然方法有问题。

虽然场面很尴尬。

虽然明天可能需要向很多人解释。

但……

她握紧手机。

但这样，好像也不坏。

真的不坏。

她抬起头，看向酒店的高层。某个房间的灯还亮着。

晚安。

她在心里说。

明天见。

联谊会上的宣示主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