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吵的引信，埋在青峰公寓厨房的水槽里。
那是大阪一个寻常的周三夜晚，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周，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美纪在东京的研究刚进入关键阶段，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视频通话时眼底的青黑连屏幕的像素都藏不住。青峰刚结束连续四天的客场远征，身体像被拆开又潦草组装回去，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细密的抗议。
两人约好晚上八点视频。七点五十分，青峰从便利店买了两份便当回家——鸡排饭，加温泉蛋。水槽里堆着三天没洗的碗盘，边缘已经长出可疑的霉斑。他皱了皱眉，但没理会，把便当盒放在矮桌上，打开了视频通话。
美纪的脸准时出现在屏幕里。研究室惨白的灯光下，她的皮肤苍白得像纸，只有眼睛异常明亮——那是咖啡因和意志力强行点亮的光。
“吃过了？”她问，声音里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青峰举起便当盒：“正要吃。你呢？”
“等会儿。”美纪的视线越过镜头，看向旁边的电脑屏幕，“数据还差一点。”
青峰拆开一次性筷子，掰开，木屑掉在桌上。他开始吃饭，咀嚼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格外清晰。视频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快而密集，像雨点。
吃到一半，青峰忽然说：“喂。”
“嗯？”美纪没抬头。
“水槽里的碗，”他说，“长毛了。”
键盘声停了。美纪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几天了？”
“三天？四天？”青峰夹起一块鸡排，“忘了。”
“为什么不洗？”
“累。”
短暂的沉默。美纪摘下眼镜，用指尖揉了揉眉心：“青峰，霉菌会产生孢子，对呼吸道不好，尤其你现在训练强度大……”
“知道了。”青峰打断她，“明天洗。”
“现在洗。”
“我还没吃完饭。”
“吃完洗。”
青峰放下筷子，塑料撞击桌面的声音有点响：“你管得真宽。”
屏幕里，美纪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她的手指还按在眉心上，但动作停住了。
“这是基本卫生常识。”她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冷静的分析腔，“如果你没时间，可以买一次性餐具。根据数据，长期使用发霉餐具的健康风险会增加……”
“够了。”青峰的声音沉了下来。
公寓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雨声变得清晰，淅淅沥沥的，像背景里的白噪音。
美纪重新戴上眼镜，看着镜头里的他：“你累了。”
“废话。”
“那先休息。碗明天洗也行。”
“你刚才还说现在洗。”
“那是基于健康数据的建议，但考虑到你的疲劳程度，优先级可以调整。”
青峰盯着屏幕，突然觉得一阵烦躁从胃里涌上来，直冲喉咙。又是数据，又是建议，又是优先级。永远冷静，永远理性，永远正确。
“喂，”他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你跟我说话，能不能别像在念研究报告？”
美纪愣住了。
屏幕两端都陷入了沉默。只有雨声，和隐约传来的、邻居家电视的模糊声响。
“我是为你好。”美纪最终说。
“我不需要。”青峰抓起筷子，继续吃饭，但动作变得粗暴，鸡排被戳得稀烂，“我需要的是……算了。”
“需要什么？”
“需要你……”青峰顿了顿，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没什么。”
美纪盯着他看了很久。她的脸在屏幕里显得很小，很遥远，隔着四百公里的距离和一块冰冷的玻璃。
“青峰，”她轻声说，“我们一周没见了。”
“我知道。”
“你上次视频时说肩膀疼，现在怎么样了？”
“好了。”
“真的？”
“嗯。”
又是沉默。这次比刚才更沉重，像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凝结，往下坠。
美纪忽然说：“我下周可能去不了大阪。”
青峰的手停在半空：“为什么？”
“研究进度滞后了。”美纪转开视线，看向旁边的数据屏，“教授说如果这周末不能突破，下周要全体加班。”
“所以？”
“所以见面要延期。”美纪说，“大概……两周后。”
青峰慢慢放下筷子。塑料筷子在便当盒边缘敲出轻微的“嗒”声。
“这是第几次了？”他问，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什么第几次？”
“延期。”青峰说，“上上次说好要来，你临时要参加研讨会。上次说好周末见，你数据出问题。这次又说两周后——两周后是不是又要改？”
美纪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是不可抗力。研究有它的……”
“——有它的节奏，有它的不确定性，我知道。”青峰打断她，“你说过很多遍了。”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美纪的声音也提高了些，“抛下研究去找你？”
“我没这么说。”
“但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没有！”
两人的声音在各自的房间里回荡，撞上墙壁，反弹回来。视频通话的扬声器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像某种嘲弄的伴奏。
青峰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那股躁意。但失败了。
“我只是想……”他开口，又停住。
“想什么？”
“想让你……”青峰看着屏幕里她紧绷的脸，“偶尔也失控一下。”
美纪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永远都在计划，永远都在计算，永远都在权衡。”青峰的话像开了闸，止不住地往外涌，“见面要算车费，要算时间，要算对研究的影响。连洗个碗都要算健康风险。你就不能……就不能有一次，就一次，什么都不想，直接过来吗？”
美纪的脸色彻底白了。在研究室惨白的灯光下，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只有眼圈那抹青黑格外刺眼。
“青峰大辉，”她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我为了挤出时间去大阪，要提前多久开始调整日程吗？你知道为了那两天，我之后要熬多少个夜补进度吗？你说我永远在计算——那是因为我只能计算！因为我不是你，不是只需要打好球就行的职业选手！我有研究，有论文，有教授的压力，有同辈的竞争！”
她很少一次说这么多话，很少用这么激烈的语气。屏幕那头的她胸口微微起伏，握着鼠标的手指指节泛白。
青峰盯着她，突然觉得屏幕里的那个人很陌生。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佐藤美纪——那个会毒舌吐槽但总在他身边的美纪，那个会熬夜做数据但早上还是会给他发日出照片的美纪。
这个人是……一个疲惫的、紧绷的、满脑子只有研究和数据的陌生人。
“所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对你来说，研究比我重要。”
美纪的眼睛猛地睁大。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说，但声音在发抖。
“那是什么意思？”青峰问，“每一次，每一次都是研究优先。见面可以改期，视频可以缩短，消息可以晚回——因为研究，永远因为研究。”
“那是我的工作！”美纪的声音也失去了控制，“就像篮球是你的工作一样！你会因为训练累了就不去吗？会因为下雨就不比赛吗？”
“但我不会因为训练，就忘记给你发消息！”青峰站起来，手机被他带倒，屏幕朝下摔在矮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视频断了。
公寓里陷入死寂。
青峰站在原地，看着黑屏的手机。屏幕裂了，蛛网状的裂痕从一角蔓延开来，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雨水猛烈地敲打玻璃窗，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他慢慢坐回地板上，捡起手机。屏幕还亮着，裂痕像一张破碎的网，罩在美纪最后那张苍白而愤怒的脸上。
他试图重新拨通视频，但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说什么呢？
道歉？但他觉得自己没说错。
继续吵？但他已经累了。从身体到心，都累透了。
他放下手机，看向水槽。那堆发霉的碗盘堆在那里，像一座微型的、溃败的城池。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热水冲出来，蒸汽模糊了窗玻璃。他开始洗碗，动作机械而粗暴。洗洁精挤太多，泡沫溢出水槽，流到地板上。
一个盘子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碎了。瓷片四溅，在灯光下闪着锋利的光。
他没去捡，只是继续洗下一个。
洗完了，擦干，放进碗柜。然后他蹲下来，一片一片捡起地上的碎片。锋利的边缘划破了指尖，渗出血珠，但他没停。
清理干净，拖地。做完这一切，已经九点半。
他回到矮桌前，便当已经凉透了，油脂凝固在表面，泛着恶心的白色。他把整个盒子扔进垃圾桶。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美纪发来的消息：
「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复：
「嗯。」
没有下文。
他关掉灯，躺到铺位上。黑暗中，雨声更清晰了，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在耳膜上。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美纪的样子——帝光中学的天台，她抱着一本厚厚的书，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裙摆。他当时想，这女生真能装。
后来知道了，那不是装，她就是那样的人。认真，较真，一板一眼。
他喜欢她的认真。喜欢她分析篮球数据时的专注，喜欢她做便当时的细致，喜欢她因为一道数学题和他争论时的固执。
但今晚，这份认真变成了武器，刺伤了他们两个人。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看，是球队群组的消息，关于明天训练的调整。他扫了一眼，关掉。
四百公里外，东京的研究室里，美纪应该还在工作吧。
像她说的，数据还差一点。
总是差一点。
研究差一点，论文差一点，见面差一点。
他们的关系，是不是也差一点？
差一点理解，差一点妥协，差一点……失控的勇气。
青峰闭上眼睛。
指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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