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峰大辉出现在东大校园的那个周二，社交媒体上先炸了。

几张模糊的偷拍照在篮球相关的论坛和粉丝账号疯传：穿着黑色连帽衫的高大身影站在文学部研究栋前，深蓝色运动背包单肩挎着，正在看手机。尽管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但那身高、那肩宽、那就算隔着像素都能感受到的压迫感——只要是看过他打球的人都能一眼认出来。

配文五花八门：“青峰大辉在东大？！”“难道是特招入学？”“陪女朋友吧？听说他女友是东大的”……最后这条下面跟了上百条回复，有人贴出了更早的照片：几个月前冬季杯观众席，佐藤美纪坐在桐皇应援区，侧脸被镜头捕捉。

美纪看到这些消息时，正在研究室修改论文。电脑右下角突然跳出推送：“青峰大辉疑现身东大校园”。她愣了一下，点开，然后皱起眉。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是青峰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东大正门的石碑，上面刻着“东京大学”四个字。拍摄角度很低，大概是他随手拍的。

「到了。」他写道。

美纪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二十。他应该在训练，而不是在四百公里外的东京。

她快速打字：「你怎么来了？」

「球队休假。」回复很快，「三天。」

「为什么没提前说？」

「忘了。」

美纪盯着那两个字，深吸一口气。她关掉论文界面，拿起背包，对研究室的同学说：“我出去一下。”

走廊里已经有骚动。几个低年级的女生挤在窗边往下看，窃窃私语：“真的在下面吗？”“好像往文学部方向去了。”“要不要去看看？”

美纪低头快步走过，刷卡出楼。十一月的东京阳光很好，校园里银杏叶正黄，落了一地金黄。她从侧门绕出去，远远就看见了那个身影——青峰站在一棵巨大的银杏树下，正仰头看树上残留的叶子。黑色连帽衫，深色运动裤，一双明显是篮球鞋的运动鞋。在满是西装制服和休闲装扮的校园里，他像个闯错片场的异类。

有学生认出他了，远远举着手机拍照。青峰似乎察觉到了，压低帽檐，转身朝人少的方向走。

“青峰。”美纪叫住他。

他停下，转过身。口罩还戴着，但眼睛在看到她时微微眯了一下——那是他笑的方式。

美纪走到他面前，两人隔着一步距离：“你怎么来的？”

“新干线。”青峰说，“早上六点的车。”

“训练呢？”

“休假。”青峰重复，“教练说连续训练太久，让休息三天。”

美纪看着他——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感。

“你该提前告诉我。”她说。

“告诉你了你就不让我来了。”青峰说得理所当然。

美纪无法反驳。她确实会让他别来——来回车费三万日元，就为了待三天，从数据角度看效率太低。

“住哪？”她问。

“还没定。”青峰环顾四周，“这附近有酒店吧？”

“有。”美纪说，“但很贵。”

“贵就贵。”

美纪叹了口气：“先把口罩摘了吧，你这样更显眼。”

青峰摘掉口罩，露出整张脸。几乎同时，不远处传来女生的惊呼：“真的是青峰大辉！”

更多的手机举了起来。

美纪当机立断：“跟我来。”

她带着青峰穿过小路，避开主干道，往研究室所在的区域走。这条路平时人少，但今天不知怎的，消息传得飞快。不断有人从楼里探出头，走廊窗户挤满了好奇的脸。

“你……”美纪压低声音，“不该直接来正门。”

“那该去哪？”

“车站等我。”

“麻烦。”

两人快步走着，像在进行某种逃亡。青峰太高了，走在校园里简直是个移动的标识。美纪能感觉到无数视线黏在背后，针扎一样。

终于到了研究栋后门。美纪刷卡开门，把青峰推进去，然后迅速关上。门内是安静的楼梯间，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

“在这里等我。”美纪说，“我上去拿东西。”

“拿什么？”

“论文。”美纪说，“今天的工作带回去做。”

“没必要——”

“有必要。”美纪打断他，“你在校园里晃，我今天别想工作了。”

她快步上楼。研究室里果然炸了锅，几个同学围在一起看手机，见她进来，立刻安静下来。

“美纪，”一个关系还不错的女生小心翼翼地问，“楼下那个……真的是青峰大辉？”

美纪没回答，只是快速收拾东西：笔记本，论文资料，充电器，水杯。

“他是来看你的吗？”另一个同学问，“你们在交往？”

美纪拉上背包拉链，抬起头：“私事。”

两个字堵住了所有问题。她背上包，走出研究室。门在身后关上时，还能听见里面压抑的兴奋议论。

楼梯间里，青峰正靠在墙上玩手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好了？”他问。

“嗯。”美纪说，“走侧门出去。”

两人又开始了第二轮“逃亡”。这次美纪选了更偏僻的小路，穿过一片小树林，绕到校园边缘的教职工停车场。这里人少，但依然有眼尖的学生认出青峰，远远举着手机。

“你就不能穿得低调点？”美纪忍不住说。

“这还不低调？”青峰低头看自己，“全黑。”

“但你……”美纪顿了顿，“你整个人就不低调。”

青峰耸耸肩，没反驳。

终于走出校园，来到街上。美纪松了口气，但马上又意识到另一个问题——酒店。

她带青峰去了最近的一家商务酒店，结果前台说满房。第二家，价格贵得离谱。第三家，只剩套房。

“就这个吧。”青峰掏出信用卡。

“太贵了。”美纪拦住他，“再找找。”

“麻烦。”青峰直接递卡，“就住两天。”

前台小姐显然认出了他，眼睛发亮，动作却依然专业：“请问是一位入住吗？”

“两位。”青峰说。

美纪猛地转头看他。

“她不住。”青峰补充，“但她会常来。”

前台小姐的笑容更灿烂了：“好的，请出示证件。”

办好入住，进到房间。套房确实很大，客厅、卧室、浴室，还有个小厨房。青峰把背包扔在沙发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正对着东大校园的一角，能看见银杏树和红砖楼。

“视野不错。”他说。

美纪站在门口，没进去：“你该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会让我来吗？”青峰转身看她。

“……会。”美纪说，“但我会做计划。比如订更便宜的酒店，比如选人少的时间，比如——”

“——比如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青峰接话，“但我不想那样。”

美纪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青峰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我就想突然出现，看你措手不及的样子。”

“为什么？”

“因为……”青峰顿了顿，“你总是太有准备。什么都算好了，什么都计划好了。我想看看你没准备好的样子。”

美纪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窗外传来校园钟声，正午十二点。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我饿了。”青峰说。

“……想吃什么？”

“都行。”

美纪打开手机，搜索附近的餐厅。青峰走到她身后，凑过来看屏幕。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温热的。

“这家。”他指着其中一家店，“评分最高。”

“那是法餐，人均八千日元。”

“贵吗？”

“贵。”

“那就这个。”

美纪抬头看他：“你是故意的吗？”

“故意什么？”

“故意花钱。”

青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赚钱，不就是为了花吗？”

他说得理直气壮。美纪想反驳，但找不出理由。

最后他们还是去了那家法餐厅。店面很小，只有六张桌子，午餐时间人不多。店主是个法国老头，看见青峰时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用日语说：“我认识你，篮球选手。”

青峰点点头，在角落的位置坐下。

菜单全是法文，配日文小字。美纪仔细看着，青峰却直接把菜单推给她：“你点。”

“你想吃什么？”

“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美纪点了两份当日套餐。前菜是鹅肝酱配面包，主菜是油封鸭腿，甜点是焦糖布丁。

等餐的时候，店里又进来几个客人。其中两个女生显然是东大的学生，看见青峰时眼睛都直了。她们坐在不远处，不停往这边看，小声议论。

美纪低头喝水，假装没看见。

“喂。”青峰忽然开口。

“什么？”

“她们在看我。”他说。

“我知道。”

“你不介意？”

美纪抬起眼：“我该介意吗？”

青峰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你果然没准备好。”

“准备什么？”

“准备……”青峰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准备当知名选手的女友。”

美纪的手指收紧，玻璃杯里的水面轻微晃动。

“我不需要准备。”她说，“我就是我。”

青峰的笑容更深了：“说得对。”

餐点上来了。青峰吃得很快，但动作不算粗鲁。美纪则吃得慢，每一口都仔细品尝。两人没怎么说话，但也不尴尬。窗外是东京安静的街道，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桌布上，暖洋洋的。

结账时，店主拿来一个篮球让青峰签名。青峰签了，店主高兴地免了甜点的钱。

走出餐厅，下午的阳光正好。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有几个显然认出了青峰，但没敢上前，只是远远拍照。

“现在去哪？”青峰问。

“你该休息。”美纪说，“坐早班车，又走了半天。”

“我不累。”

“你眼睛里有血丝。”

青峰摸了摸眼角：“有吗？”

“有。”美纪说，“回酒店休息。”

“那你呢？”

“我陪你。”美纪说，“等你睡着我再走。”

青峰没反对。两人走回酒店，房间还保持着离开时的样子。青峰脱掉外套扔在沙发上，直接躺到床上。

“我睡了。”他说，闭上眼睛。

美纪在沙发上坐下，拿出笔记本开始工作。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青峰平稳的呼吸声和键盘敲击声。

她处理了一会儿数据，忽然感觉视线有些模糊。抬起头，发现夕阳已经西斜，橙红色的光铺满半个房间。床上的青峰睡得很沉，侧躺着，被子只盖到腰际，呼吸又深又长。

美纪轻轻走过去，帮他拉好被子。手指碰到他肩膀时，能感觉到肌肉的硬实和温热。

她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回到沙发，继续工作。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华灯初上，东京的夜晚开始了。

青峰醒来时，房间一片漆黑。只有沙发那边有微弱的光——美纪还在工作，笔记本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专注而平静。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美纪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

“我睡了这么久？”

“嗯。”

青峰下床，走到她身边。屏幕上满是复杂的图表和公式。

“还没做完？”他问。

“快了。”美纪保存文件，合上笔记本，“饿了吗？”

“有点。”

“想吃什么？”

“你决定。”

美纪想了想：“酒店附近有家拉面店，味道不错，价格也合理。”

“那就这个。”

两人出门。夜晚的东京很热闹，街上满是下班的人群和觅食的学生。拉面店很小，要排队。他们排在队伍末尾，前面有几个东大学生，回头看见青峰，立刻激动地小声议论。

这次美纪注意到了——她们在看青峰，但也在看她。眼神里有好奇，有羡慕，也许还有别的什么。

她移开视线，盯着地面。

“喂。”青峰低声叫她。

“什么？”

“抬头。”

美纪抬起头，发现青峰正看着她。街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别理她们。”他说。

“我没理。”

“但你低头了。”

美纪没说话。

队伍慢慢前进。轮到他们时，店里的座位刚好空出两个。吧台座，肩并肩坐下。美纪点了酱油拉面，青峰点了味噌拉面加双份叉烧。

面上得很快，热气腾腾。两人埋头吃面，呼哧呼哧的声音在嘈杂的店里几乎听不见。

吃到一半，青峰忽然说：“喂。”

“嗯？”

“下次我来，”他说，“提前告诉你。”

美纪停下筷子：“真的？”

“嗯。”青峰喝了口汤，“不然太麻烦了。”

“知道麻烦就好。”

“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青峰转头看着她：“下次我来，不准因为我分心工作。”

美纪愣住。

“你今天论文没写完吧？”青峰说，“因为我突然出现，打乱了你的计划。”

“那是——”

“那是我的错。”青峰打断她，“所以下次，我提前告诉你。但你也要保证，该工作工作，该见面见面。别为了我打乱你自己的节奏。”

美纪看着他，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你……”她轻声说，“什么时候变这么体贴了？”

青峰啧了一声：“我一直都很体贴。”

“数据不支持这个结论。”

“那就更新数据。”

两人对视，然后都笑了。

吃完面，走在回酒店的路上。夜风很凉，美纪裹紧了外套。青峰走在她外侧，挡住了一半的风。

到酒店门口时，美纪停下：“我该回去了。”

“嗯。”青峰说，“明天呢？”

“上午有课，下午研究室。”

“那我明天下午去找你。”

“别来研究室。”美纪说，“太显眼了。”

“那去哪？”

美纪想了想：“图书馆。四楼自然科学区，人少。”

“知道了。”

短暂的沉默。酒店门口的光照亮彼此的脸。

“那我走了。”美纪说。

“等等。”青峰叫住她，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塞进她手里。

是一个小小的护手霜，便利店买的那种。

“手，”他说，“有点干。”

美纪低头看着手里的护手霜，又抬头看他。青峰别过脸，耳朵有点红。

“谢谢。”她轻声说。

“走了。”青峰转身走进酒店。

美纪站在原地，握着那个小小的护手霜。塑料管身还带着他的体温。

她抬起头，看向酒店窗户。过了一会儿，某个房间的灯亮了。

她转身，朝地铁站走去。

夜晚的东京很亮，到处都是光。

但手里的那点温暖，比所有的光都亮。

校园里的轰动人物。

突然出现的惊喜。

被打乱的工作计划。

和一句“别为了我打乱你自己的节奏”。

这就是他们。

一个永远横冲直撞。

一个永远精打细算。

但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学着为对方考虑。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美纪走进地铁站，刷卡进闸。

护手霜在口袋里，温暖得像个小太阳。

明天，图书馆见。

她想。

四楼，自然科学区。

人少。

安静。

适合学习。

也适合，偷偷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