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纪回东京后的第三天,计划开始出现裂缝。
首先是研究室那边:教授临时决定把项目截止日期提前一周,这意味着整个小组要进入地狱式加班。美纪收到邮件时是晚上十点,她刚从实验室出来,站在便利店门口等微波炉加热便当。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最终报告提交日期改为下周五。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便利店店员提醒:“小姐,便当热好了。”
然后是大阪这边。青峰所在球队的夏季集训日程突然调整,原本以为能空出来的一个周末被塞满了训练赛和战术会议。教练在更衣室宣布这个消息时,青峰正往膝盖上缠绷带,听到“周末全员在基地待命”这句话,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有问题吗,青峰?”教练看向他。
“……没有。”
两人几乎是同时联系对方的。美纪的消息先到,凌晨一点,青峰刚结束加练回到公寓,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抱歉,下周末可能去不了了。研究室截止日期提前。」
青峰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还没回复,又一条消息进来:「你的训练怎么样?」
他打字:「集训改期,周末没空。」
发送。
手机安静了很久。久到青峰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看手机——没有新消息。他皱起眉,又发了一条:「你呢?要熬多久?」
这次回复很快:「至少到这周末。」
「通宵?」
「嗯。」
青峰把毛巾扔到一边,盘腿坐在地板上。冰箱门开着,冷气漏出来,但他没感觉。里面整齐排列着保鲜盒,上面贴着美纪手写的标签:“鸡胸肉-周三”“西兰花-周四前食用”。今天周二,该吃周二的那盒了。
但他没动。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视频通话请求。青峰按下接听。
屏幕里出现美纪的脸,在研究室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她戴着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有血丝,头发随意地扎着,几缕碎发黏在额角。
“还没睡?”她问,声音有点哑。
“刚训练完。”青峰把手机靠在茶几上,“你呢?还在实验室?”
“嗯。”美纪揉了揉眉心,“数据跑完了,但结果不理想,要重新调整参数。”
青峰看着她眼下的青黑:“你昨天睡了多久?”
“……三小时。”
“前天呢?”
“差不多。”
青峰没说话。屏幕两端都安静下来,只有研究室空调低沉的嗡鸣透过扬声器传来。
“青峰。”美纪忽然叫他。
“嗯?”
“冰箱里的东西,”她说,“记得按时吃。周三的鸡胸肉,周四的西兰花……”
“知道了。”青峰打断她,“你别光说我。”
美纪顿了顿,拿起手边的马克杯喝了一口:“我吃了。”
“吃的什么?”
“咖啡。和三明治。”
“哪个三明治?”
“便利店买的。”
“什么馅?”
“……火腿蛋。”
青峰盯着她:“真的吃了?”
美纪移开视线,没说话。
“你又没吃。”青峰的声音沉了下来。
“吃了。”美纪辩解,“半个。”
“半个算什么吃。”
“够了。”
两人隔着屏幕对视。四百公里,凌晨一点半,一个空荡荡的公寓,一个堆满电脑的研究室。
最后还是美纪先移开视线。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青峰,”她重新戴上眼镜,“下周末……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青峰说,“我又没空。”
“但是之前说好了……”
“计划改了而已。”青峰说得轻松,“又不是第一次。”
美纪看着他。屏幕那头的他头发还湿着,穿着那件熟悉的深蓝色T恤,背景是公寓空白的墙壁。她突然很想碰碰他——不是隔着屏幕,是真的碰触。想摸摸他湿漉漉的头发,想捏捏他因为训练而结实的肩膀,想像上次那样,在深夜里一起坐在铺位上吃三明治。
但她碰不到。
四百公里。
电脑屏幕上倒计时在跳动:离提交还有7天3小时42分。
“我……”她开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喂。”青峰忽然说。
“什么?”
“你那个模型,”他说,“非要这周末做完吗?”
美纪愣了一下:“截止日期是下周五。”
“那还有时间。”
“但是数据量很大,而且……”
“而且什么?”
美纪咬了咬下唇:“而且教授说,如果这次能提前完成,下学期关西项目的名额可能……”
她没说完,但青峰懂了。
“那就做。”他说得干脆,“不用管我这边。”
“可是……”
“可是什么?”青峰往前倾身,脸凑近摄像头,“我又不是小孩,少见一面不会死。”
美纪看着他放大的脸,看着他海蓝色的眼睛,看着他因为训练而晒得更深的肤色。喉咙突然发紧。
“但是……”她声音很轻,“我想见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美纪很少这么直接。她总是用数据说话,用逻辑分析,用“效率最大化”来解释一切。但刚才那句话,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计算,就是最简单的陈述。
青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也是。”他说,声音有点哑。
然后两人都不说话了。空气里只剩下呼吸声,还有研究室空调的嗡鸣。
良久,青峰先开口:“喂。”
“嗯?”
“你闭上眼睛。”
美纪疑惑地看着他。
“闭上。”青峰重复。
美纪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闭上眼睛的瞬间,黑暗降临,听觉变得敏锐。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能听见键盘的敲击声从隔壁桌传来,能听见……
“现在,”青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近,很近,像在耳边,“想象一下。”
“想象什么?”
“想象我在你后面。”
美纪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像上次那样。”青峰继续说,声音很低,“你靠着墙坐,我坐在你后面。你的背贴着我的胸口,能感觉到呼吸。”
美纪的手指微微收紧。
“然后,”青峰说,“我会说:‘笨蛋,别熬夜了,睡觉。’”
美纪的嘴角动了动。
“然后你会说:‘数据还没跑完。’”
“然后我会说:‘明天再说。’”
“然后你会说:‘可是截止日期……’”
“然后我会直接关掉你的电脑。”
美纪轻轻笑了。笑声很轻,但透过麦克风传过去,清晰得像在耳边。
“你不会的。”她说。
“我会。”青峰说得很认真,“我真的会。”
美纪睁开眼睛。屏幕里,青峰正看着她,眼神专注。
“所以,”他说,“现在,就当我在你后面。去睡觉。”
美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头:“……好。”
“真的?”
“嗯。”美纪保存文件,开始关电脑,“我回去睡。”
“现在就走。”
“知道。”
美纪收拾东西:笔记本,充电器,水杯。动作很慢,像在拖延,但青峰没催,只是静静地看着。
最后她背起包,拿起手机:“我走了。”
“路上小心。”
“你也是。”美纪顿了顿,“记得吃周三的鸡胸肉。”
“知道了。”
视频挂断。屏幕暗下去,映出青峰自己的脸。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起身,走到冰箱前。
周三的保鲜盒上贴着标签,美纪工整的字迹写着:“鸡胸肉-周三(微波炉加热2分钟)”。
他拿出盒子,放进微波炉。设定时间,按下启动。机器运转的嗡鸣声在安静的公寓里回响。
两分钟后,他取出盒子,打开,鸡胸肉还冒着热气。他用手撕着吃——美纪说过这样更容易消化。
味道很淡,只有一点盐和黑胡椒。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像在执行某种仪式。
吃完,他把盒子洗干净,放回原处。然后走到窗边,看向东京的方向。
夜空很暗,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
但他好像能看见,在四百公里外,有一个研究室刚刚熄灯,有一个女生背着包走出大楼,在深夜的街道上往公寓走。
她能照顾好自己吗?
大概不能。她会忘记吃饭,会熬夜,会为了数据较真到天亮。
但他也差不多。他会吃过期酸奶,会训练到透支,会为了一个投不进的球跟自己较劲。
两个不完美的人。
两份不顺利的计划。
一段不轻松的距离。
但好像……也没关系。
因为就算计划打乱了,就算距离拉开了,就算各自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
但刚才,在视频里,她说了“我想见你”。
而他说了“我也是”。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青峰关掉灯,躺到铺位上。闭上眼睛时,脑海里浮现出美纪刚才闭眼微笑的样子。
嘴角很轻地上扬。
晚安。
他在心里说。
虽然迟了点。
虽然隔着四百公里。
但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