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两点，青峰在黑暗里睁开眼睛。

不是惊醒，是自然而然地醒了。公寓里很安静，只有冰箱低沉的嗡鸣声，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在天花板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他侧过脸，看向旁边——美纪背对着他躺着，被子盖到肩膀，黑发散在枕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睡得很熟。从均匀的呼吸声能听出来。

青峰保持姿势没动，只是看着。窗帘没拉严，一道月光从缝隙漏进来，刚好横切过她的肩膀，像一条银色的丝带。

他想起晚上她铺被子时的样子。很仔细，四个角都拉平，枕头拍松，甚至把被子边缘往里折了一道——这是她的习惯，说是“防止冷风钻进来”。他当时靠墙站着看，觉得这女人连睡觉都这么讲究，真麻烦。

但现在看她睡着的样子，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麻烦。

月光缓慢移动，从她的肩膀移到脖颈。青峰看见她后颈处有一颗很小的痣，在苍白的皮肤上像一粒墨点。以前没注意过，大概是因为她总是把头发扎起来，或者……他没这么仔细看过。

他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公寓的天花板很矮，在黑暗里像一块巨大的、低垂的幕布。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明天训练的内容，教练今天指出的问题，还有……

还有她下午就要走了。

新干线三点发车，从公寓到车站要四十分钟，她肯定会提前一小时出门。所以中午就要走。上午训练完，大概只有时间一起吃个午饭，然后……

然后又是四百公里。

青峰闭上眼睛，试图重新入睡。但越努力越清醒。他开始数羊，数到二十三时乱了，重新开始。数到四十七时，旁边传来很轻的动静。

美纪翻了个身。

青峰立刻停下数数，保持静止，假装睡着。他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在黑暗里，两个人离得这么近，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对方是否在看自己。

几秒后，她轻轻坐了起来。

被子摩擦的声音，很细微。然后是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她没穿拖鞋，大概是怕吵醒他。脚步声往厨房方向去，轻得像猫。

冰箱门打开，光线漏出来一小片，在拉门上投出她的剪影。她拿出水瓶，倒了杯水，喝了几口。吞咽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青峰眯起眼睛偷看。她站在厨房的小窗边，月光照着她半边脸，睫毛在眼下投出长长的阴影。她穿着他的T恤当睡衣——深蓝色，对她来说太大了，领口松松垮垮地滑到一边，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肩膀。

她没发现他在看，只是安静地喝水，看着窗外。侧脸在月光下像某种雕塑，线条清晰而柔和。

喝完水，她把杯子放进水槽，转身走回来。青峰赶紧闭上眼睛，恢复“熟睡”的姿势。

脚步声停在铺位边。他感觉到她在看他，视线落在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弯下腰——很轻的动作，几乎没发出声音——帮他拉了拉滑到腰间的被子。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臂，很凉，带着刚才握水杯的湿意。只碰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

青峰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重新躺下，这次是面对他的方向。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他的稍微重一些，她的很轻，几乎听不见。

又过了很久。

“青峰。”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耳语。

青峰没动。

“我知道你没睡。”她说。

青峰睁开眼，在黑暗里对上她的视线。她的眼睛很亮，映着窗外微弱的光。

“你怎么知道？”他问，声音因为装睡而有些哑。

“呼吸节奏。”美纪说，“你装睡的时候，呼吸会刻意放慢，但不够均匀。”

青峰啧了一声：“这你都听得出？”

“数据特征很明显。”美纪顿了顿，“为什么睡不着？”

“不知道。”青峰翻了个身，也面对她，“你不也没睡？”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美纪沉默了几秒：“研究室的数据。有个模型一直拟合不好。”

“就为这个？”

“还有……”她又停顿了一下，“明天的车票时间。应该买晚一班的，这样能多待两小时。”

青峰没说话。月光从两人之间的缝隙流过，像一条浅浅的河。

“改签不行吗？”他问。

“已经是最晚的优惠票了。”美纪说，“下一班全价，贵七千日元。”

“我给你。”

“不用。”美纪拒绝得很干脆，“没必要。”

两人又安静下来。窗外的车灯偶尔掠过，在对方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喂。”青峰忽然说。

“嗯？”

“你那个模型，”他说，“什么问题？”

美纪微微睁大眼睛——这是她惊讶时的表情。她大概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是……关于运动员疲劳恢复的预测模型。”她慢慢解释，“我用了你过去三年的数据做训练集，但测试集的误差总是超过阈值。”

“听不懂。”

美纪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就是……我试图用你以前的训练和比赛数据，预测你未来的状态。但现在预测不准。”

“为什么不准？”

“可能变量不够。”美纪说，“我只考虑了训练量、比赛强度、休息时间这些客观数据。但还有很多主观因素没包括进去。”

“比如？”

“比如心情。”美纪的声音很轻，“比如压力。比如……睡眠质量。”

青峰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专注，像在思考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那你把我现在的数据加进去不就行了。”他说。

美纪愣了一下：“现在？”

“嗯。”青峰说，“失眠。压力大。心情……一般。”

他说得很随意，但美纪听得很认真。她甚至从被子里伸出手，拿起枕边的手机，点开备忘录开始记录。

“具体数值？”她问，语气切换回研究模式。

“什么数值？”

“失眠程度。压力等级。心情指数。”美纪说，“用1到10打分。”

青峰想了想：“失眠……7。压力……5。心情……6。”

美纪快速输入：“还有呢？身体感受？”

“身体？”

“有没有哪里酸痛？疲劳感？食欲？”

青峰感受了一下：“肩膀有点酸。累。饿。”

“饿？”美纪停下手，“你没吃晚饭？”

“吃了。”青峰说，“现在又饿了。”

美纪放下手机，掀开被子坐起来：“我去做点吃的。”

“不用——”

但她已经站起来了。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向厨房。冰箱门打开，光线再次漏出来。青峰躺着没动，只是偏过头看。

她在厨房里忙活，动作很轻，但还是能听见碗盘的轻微碰撞声。开火的声音，煎蛋的声音，面包机弹起的声音。

十分钟后，她端着两个盘子走回来。一盘递给他——煎蛋三明治，鸡蛋半熟，面包烤得微焦，还夹了几片生菜。另一盘她自己拿着，但分量小一半。

“吃吧。”她说，重新躺下，但这次是靠着墙坐，盘子放在膝盖上。

青峰也坐起来，接过盘子。三明治还热着，香气扑鼻。他咬了一口，确实饿了。

两人在深夜两点半，盘腿坐在铺位上，安静地吃三明治。月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银色的长方形。

“你的模型，”青峰边吃边说，“加上这些数据，就能准了？”

“不确定。”美纪小口咬着三明治，“但变量越多，模型越精确。这是基本逻辑。”

“那如果还是不准呢？”

“就继续加变量。”美纪说，“直到误差降到可接受范围。”

“不嫌麻烦？”

“研究就是这样。”美纪放下吃了一半的三明治，“不断试错，不断修正。”

青峰看着她，突然问：“那我们呢？”

美纪抬起眼：“什么？”

“我们。”青峰说，“也在不断试错，不断修正？”

美纪愣住了。她看着他，手里的三明治停在半空。月光下，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良久，她轻声说：“……是吧。”

“比如？”

“比如……”美纪垂下眼睛，“我以为你需要详细的食谱，但可能对你来说太复杂了。比如我以为你不吃青椒是挑食，但可能真的只是不喜欢那个味道。比如……”

她停顿了一下：“比如我以为异地没那么难，但其实比想象中难。”

青峰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所以需要修正。”美纪继续说，声音很稳，但语速很慢，“简化食谱。找青椒的替代品。调整见面的频率和方式。”

“修正到什么时候？”

“直到……”美纪想了想，“直到误差降到可接受范围。”

“什么叫可接受？”

美纪抬起头，看着他：“就是……即使偶尔会失眠，偶尔会饿，偶尔会想见但见不到……但总体趋势是好的。”

“怎么判断趋势是好的？”

“数据会说话。”美纪说，“见面的次数，通话的时长，问题的解决率……这些都可以量化。”

青峰盯着她，突然笑了：“你真是……什么时候都在算。”

“习惯。”美纪也轻轻笑了，“改不掉。”

两人吃完三明治，把盘子放在一边。美纪抽了张纸巾递给他，自己也擦了擦嘴。

“还饿吗？”她问。

“不饿了。”

“那睡觉吧。”

“嗯。”

重新躺下。这次美纪还是面对他，两人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些——大概只有三十公分。能清楚看见对方眼睛里的倒影，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拂过脸颊。

“青峰。”美纪轻声叫他。

“又干嘛。”

“刚才那些数据，”她说，“我可以用吗？”

“什么数据？”

“失眠程度7，压力5，心情6，肩膀酸痛，疲劳，饥饿。”

青峰想了想：“随便。”

“谢谢。”美纪说，“这对模型优化很重要。”

“能帮到你？”

“能。”

青峰闭上眼睛：“那用吧。”

两人都不说话了。呼吸声在黑暗里渐渐同步——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像某种隐秘的共鸣。

月光缓慢移动，从地板爬到墙上。

“喂。”青峰忽然又开口。

“……嗯？”

“下次来，”他说，“别买青椒了。”

美纪在黑暗里微笑：“知道了。”

“买彩椒。”

“好。”

“还有……”

“什么？”

青峰停顿了很久，久到美纪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轻声说：

“模型要是还不行……就继续加变量。”

美纪的心跳快了一拍。

“加什么？”她问。

“不知道。”青峰翻了个身，背对她，“你想加什么就加什么。”

美纪看着他的背影，宽阔的肩膀，微微弓起的脊背，深蓝色的T恤下摆卷起一点，露出腰侧一小片皮肤。

她伸出手，很轻地，拉了拉他背后的衣角，把它拉平。

“睡吧。”她说。

“嗯。”

呼吸声再次同步。

这次，两人都真的睡着了。

在月光里。

在四百公里的中点。

在彼此同步的呼吸里。

在那些不断修正、但总体趋势是好的数据里。

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