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纪抵达大阪时是周六下午两点。新干线很准时,她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走出检票口,一眼就看见了青峰——他靠在柱子旁,双手插兜,头发比视频里看起来更乱一些,像刚睡醒。
“晚点了?”青峰接过她的行李箱,语气平淡,但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准点。”美纪说,跟在他身后,“你等很久了?”
“刚到。”
两人往地铁站走。周末的车站人很多,青峰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行李箱轮子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里几乎听不见。
地铁上,两人并排站着。扶手随着列车晃动,偶尔会碰到彼此的手臂。青峰低头看手机,美纪则观察着窗外闪过的街景——大阪和东京不太一样,广告牌更花哨,楼房的高度差更明显。
“直接去公寓?”美纪问。
“嗯。”青峰收起手机,“放行李,然后去超市。”
公寓比美纪想象中更小。六叠的和室,矮桌上堆着没收拾的游戏机和杂志,墙角立着哑铃和瑜伽垫。唯一的窗户朝西,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美纪放下背包,走到厨房——开放式,只有两平米左右。冰箱是单门的,很旧,表面有划痕。她打开冰箱门,里面果然空荡荡的:两瓶运动饮料,半包切片面包,还有一盒没拆封的咖喱。
“这就是全部?”她转头问。
青峰正把她的行李箱靠墙放好,闻言耸肩:“不是还有咖喱吗?”
美纪没说话,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开始记录。
“你在写什么?”青峰凑过来看。
“库存清单。”美纪头也不抬,“现有的,缺少的,需要补充的。”
青峰看着她工整的字迹,每一行都分类明确:蛋白质、蔬菜、水果、主食、调味料……甚至在“调味料”下面还细分了“酱油(薄口)”“味醂”“料理酒”。
“需要这么详细吗?”他皱眉。
“效率最大化。”美纪合上笔记本,“走吧,超市五点关门。”
附近的超市不大,但周末下午人不少。青峰推着购物车,美纪拿着笔记本走在旁边,两人像是某种奇特的组合。
第一站是生鲜区。美纪拿起一盒鸡蛋,仔细检查保质期和生产日期。青峰站在旁边,无聊地拿起一盒更便宜的:“这个不行?”
“那个是上周生产的。”美纪说,“要这个,今天早上刚到的。”
“有什么区别?”
“新鲜度差三天。”
青峰啧了一声,但还是把贵的那盒放进购物车。
蔬菜区是重灾区。美纪拿起一根胡萝卜,捏了捏,又看了看根部。青峰想拿旁边包装好的切块胡萝卜,被她制止:“那个不新鲜,切口已经氧化了。”
“切好的不是更方便?”
“营养流失更多。”
青峰放弃,任由她挑拣。西兰花、番茄、青椒、菠菜……每一样她都要仔细检查。旁边有个大妈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大概是觉得这对年轻情侣太较真。
到青椒时,美纪犹豫了。她记得青峰不爱吃青椒。笔记本上写着“青椒(少量)”,但她还是拿起了一个,很小,颜色很嫩。
“这个……”她看向青峰。
青峰正盯着冷柜里的肉,闻言转头:“什么?”
“青椒。”美纪举起那个小小的青椒,“你吃吗?”
青峰的表情瞬间垮了:“……不吃。”
“一点都不能?”
“不能。”
美纪看着手里的青椒,又看看青峰抗拒的脸,最终还是放回去了。但她在笔记本的“青椒”后面打了个叉,又在旁边写了“替代:彩椒(甜,可接受)”。
青峰看见了,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肉类区相对简单。美纪选了两盒鸡胸肉,一盒牛肉片,还有一盒三文鱼。青峰想拿更便宜的猪肉,被她阻止:“猪肉脂肪含量高,不适合训练期。”
“偶尔吃一次不行?”
“不行。”
结账时,购物车已经满了。青峰看着收银机上跳动的数字,眉头越皱越紧。美纪倒很平静,从钱包里掏出现金——她准备了专门的“采购资金”。
“太多了。”青峰低声说,“根本吃不完。”
“一周的量。”美纪把东西装进环保袋,“分装冷冻,不会浪费。”
两人提着四个大袋子走回公寓。夕阳西下,街道染成金黄色。青峰提着最重的两个,美纪提着相对轻的,但对她来说还是有些吃力。
“给我一个。”青峰伸手。
“我可以。”
“给我。”
美纪把一个袋子递过去。两人的手指短暂相触,都带着超市冷气的凉意。
回到公寓,真正的工程才开始。美纪指挥青峰把冰箱清空——其实也没什么可清的。然后开始分类整理。
“保鲜盒。”她伸手。
青峰从柜子里翻出几个塑料盒,有些还没拆封。
美纪把蔬菜洗净,切好,分装进不同的盒子。动作麻利,像在实验室处理样品。青峰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突然开口:“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些?”
“什么?”
“做饭。买菜。”青峰说,“以前在东京,你都是买便当。”
美纪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研究室有个学姐很擅长料理,教了我一些。”
“就为了这个?”
“为了效率。”美纪把装好的西兰花放进冰箱,“和营养。”
青峰没再问,但眼神一直跟着她的动作。
肉类需要分装得更仔细。美纪用厨房秤称重,每份鸡胸肉控制在150克,用保鲜膜包好,贴上标签:“鸡胸肉-周一午餐”“鸡胸肉-周三晚餐”。
“太夸张了吧。”青峰忍不住说。
“这样不会超量。”美纪很认真,“也不会不够。”
全部整理完时,天已经黑了。冰箱被塞得满满当当,每一层都井然有序。蔬菜在保鲜盒里,肉类在冷冻室,鸡蛋在门架上,牛奶在侧边。
美纪站在冰箱前,看着自己的成果,轻轻舒了口气。
青峰也看着。那个原本空荡荡、只有过期酸奶的冰箱,现在充满了颜色和生机。绿的西兰花,红的番茄,黄的彩椒,白的鸡肉。
“谢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美纪转过身,从背包里又拿出一个文件夹:“还有这个。”
“什么?”
“食谱。”美纪翻开,里面是打印好的简单菜谱,每一步都有图片说明,“微波炉就能做。还有时间安排——什么时候解冻,什么时候加热,都标好了。”
青峰接过文件夹,翻了翻。确实很简单,就算是他也应该能学会。
“你……”他抬头看她,“做这些花了多久?”
美纪移开视线:“不久。数据处理间隙做的。”
青峰知道她在说谎。那些详细的清单,分装的标准,还有带图片的食谱——怎么可能“不久”。
但他没拆穿。
“晚饭吃什么?”他问。
美纪看了眼时间:“咖喱。你冰箱里那盒,再加点蔬菜和肉。”
“你会做?”
“学姐教过。”
结果美纪真的做出来了。虽然过程有点手忙脚乱——切洋葱时眼泪直流,煮咖喱时差点糊底,但最终成品看起来还不错。深棕色的咖喱,里面有胡萝卜、土豆、鸡肉,热气腾腾地盛在碗里。
两人盘腿坐在矮桌前吃。青峰尝了一口,味道意外地好。
“怎么样?”美纪问,声音里有一丝难得的紧张。
“还行。”青峰说,又舀了一大勺。
美纪松了口气,小口吃起来。她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在看青峰吃——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看他嘴角沾上咖喱的样子,看他满足地眯起眼睛的样子。
窗外彻底黑了,公寓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吃完饭,青峰洗碗——这是他主动提出的。美纪则把剩下的咖喱分装,贴上标签,放进冷冻室。
“明天早上热一下就能吃。”她说。
“知道了。”
一切收拾完,已经晚上九点。两人坐在矮桌前,中间隔着空碗和文件夹。台灯的光很柔和,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
“明天……”美纪开口。
“嗯?”
“我下午的车回东京。”
青峰的手顿了顿:“几点?”
“三点。”
“我送你。”
“不用,你上午有训练。”
“训练完来得及。”
美纪没再坚持。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青峰。”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干嘛?”
“冰箱里的东西,”她说,“记得吃。蔬菜三天内要吃完,肉可以冷冻久一点,但最好一周内……”
“知道了。”青峰打断她,“你都说过了。”
“还有食谱,如果看不懂就问我。”
“嗯。”
“训练……”
“喂。”青峰抬起头,看着她,“你到底是来采购的,还是来当保姆的?”
美纪愣了愣,然后很认真地回答:“我是来确认你的生存环境是否达到基本标准的。”
青峰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很轻的、带着无奈的笑。
“那你觉得,”他问,“达标了吗?”
美纪环顾四周——整洁的厨房,满当当的冰箱,矮桌上摊开的文件夹。然后她点点头:“暂时达标。”
“暂时?”
“需要持续观察。”美纪推了推眼镜,“下次我来,会再次评估。”
青峰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哦,那下次什么时候?”
美纪移开视线,耳朵有点红:“……看研究室安排。”
“最好是周末。”青峰说,“我训练不忙。”
“……好。”
两人又安静下来。窗外的城市夜晚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
美纪站起身:“我该休息了。”
“嗯。”青峰也站起来,“被子在壁橱里,自己拿。”
“知道。”
美纪从壁橱里拿出被褥,在矮桌旁边铺好。青峰走进浴室洗漱,水声哗哗地响。
等他出来时,美纪已经躺下了,面朝墙壁,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黑色的头发。台灯还亮着,光线很柔和。
青峰关掉大灯,只留台灯。他躺到自己的铺位上——就在她旁边,隔着半米的距离。
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很轻,但很清晰。
“喂。”青峰在黑暗里开口。
“嗯?”
“谢谢。”
美纪没说话。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应了一声:“……嗯。”
夜色渐深。
冰箱在厨房里安静地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里面装满了食物,装满了颜色,装满了某个人的用心。
也装满了,某种说不出口的温柔。
青峰闭上眼睛,听着那嗡鸣声,像白噪音。
突然觉得,这个六叠的小房间,好像也没那么空了。
因为有她在。
即使只是暂时。
即使明天就要走。
但这一刻,是满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