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峰发现那盒过期酸奶，是在一个周三的深夜。

训练结束得晚，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多。他饿得胃疼，打开冰箱想找点吃的——空空荡荡的，只有那盒酸奶孤零零地立在最上层。包装是浅蓝色的，盖子边缘已经微微鼓起。

他拿出来，看了眼保质期：三天前。

犹豫了三秒，还是撕开了盖子。凝固的奶膏表面浮着一层淡黄色的液体，气味有点酸，但不算难闻。他找了把勺子，挖了一勺送进嘴里。

酸。比平时酸很多，还有种说不出的怪味。

他皱着眉咽下去，又挖了一勺。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视频通话请求，来自美纪。

青峰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二十。他放下勺子，擦了擦嘴，按下接听。

屏幕亮起来，美纪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她还在研究室，背景是堆满资料的长桌，台灯的光晕把她的脸照得有些苍白。眼镜滑到了鼻尖，她正用手指推回去。

“刚结束？”青峰问，声音有点哑——可能是酸奶太酸了。

“嗯。”美纪揉了揉眉心，“数据核对完了。你呢？”

“刚到。”青峰把手机摄像头对着自己，“准备吃饭。”

美纪眯起眼睛，这是她仔细观察时的表情：“你吃什么？”

青峰顿了顿，把酸奶盒子拿起来给她看：“这个。”

美纪沉默了两秒：“保质期。”

“今天。”青峰面不改色。

“给我看。”

青峰把盒子转过来，让摄像头对准侧面。但角度没控制好，保质期那行小字刚好在阴影里，看不清。

“青峰。”美纪的声音很平静，“把盒子拿到灯下。”

青峰啧了一声，还是照做了。台灯的光线下，保质期清清楚楚：三天前。

电话那头安静了。美纪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这个动作做得很慢。

“过期了。”她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就三天。”青峰辩解，“又没坏。”

“你怎么知道没坏？”

“我吃了，没事。”

美纪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肠道感染的潜伏期是六到七十二小时。你现在没事不代表——”

“——不代表明天没事。”青峰接话，“知道了知道了。”

他放下酸奶盒子，推到镜头外。但美纪还是看见了。

“你吃了多少？”她问。

“两口。”

“剩下呢？”

“扔了。”

“现在就去扔。”

青峰想反驳，但看着屏幕里她认真的脸，还是起身，拿着酸奶盒子走到厨房，扔进垃圾桶。回来时，他说：“扔了。”

“垃圾桶让我看看。”

“你烦不烦。”

“让我看看。”

青峰叹了口气，把手机摄像头对准垃圾桶。酸奶盒子躺在最上面，盖子半开着，白色的奶膏漏出来一点。

“好了吧？”他问。

美纪点点头，表情放松了些：“你晚饭就吃这个？”

“不饿。”

“训练强度那么大会不饿？”美纪皱起眉，“订餐呢？我发你的那些店。”

“忘了。”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叹气声。美纪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几秒后，青峰的手机震动——是订餐链接，还有一条信息：「24小时营业，现在下单三十分钟送到。」

青峰盯着那条信息，突然觉得胃更疼了。不是饿的，是别的什么。

“我不饿。”他又说了一遍，但声音低了些。

美纪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屏幕那头，研究室很安静，只能听见空调运转的低鸣。她的眼睛在镜片后显得很专注，像在研究什么重要数据。

“青峰。”她忽然开口。

“干嘛。”

“你那边，”她说，“冰箱里还有什么？”

青峰走回冰箱前，打开门给她看：两瓶水，一盒鸡蛋（可能也过期了），一包没开封的速食咖喱。

“鸡蛋保质期？”美纪问。

青峰拿起盒子看：“上周。”

“扔了。”

“……这也扔？”

“扔。”

青峰把鸡蛋也扔进垃圾桶。现在垃圾桶里躺着一盒酸奶和一盒鸡蛋，像一对难兄难弟。

“咖喱呢？”美纪继续问。

青峰看了眼包装：“下个月过期。”

“可以留。”美纪说，“但最好尽快吃。”

“知道了。”

青峰关上冰箱门，回到矮桌前坐下。屏幕里，美纪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但透过麦克风传过来，沙沙的，像雨声。

“你在写什么？”他问。

“购物清单。”美纪头也不抬，“明天给你寄过去。”

“不用——”

“必须用。”美纪打断他，抬起眼，“你这样会营养不良。蛋白质摄入不足，训练后恢复慢，伤病风险增加。”

她说得很专业，但语速很快，像在背诵。

青峰看着她，突然问：“你呢？”

美纪愣了一下：“什么？”

“你晚饭吃了什么？”

美纪的视线飘了一下：“研究室订的便当。”

“哪种？”

“……茄子烧肉。”

“好吃吗？”

“还行。”

青峰盯着她：“真的吃了？”

美纪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吃了一部分。”

“一部分是多少？”

“一半。”

“为什么只吃一半？”

“不饿。”

两人隔着屏幕对视。四百公里的距离，十一点半的深夜，一个空荡荡的公寓，一个堆满资料的研究室。

青峰突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有点无奈的笑。

“我们两个，”他说，“真是绝配。”

美纪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嘴角很轻微地动了一下。

窗外，大阪的夜色很深。东京那边，大概也一样。

“订餐吧。”美纪轻声说，“我也订。”

青峰点点头，打开订餐软件。屏幕那头传来美纪操作手机的声音——她真的在订餐。

两人各自下单，付款，等待。过程中谁也没说话，但视频通话一直连着。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偶尔的咳嗽声，还有手指触碰屏幕的细微声响。

十五分钟后，青峰的门铃响了。外卖到了，是烤鱼定食，还附赠了一小碗味增汤。他把餐盒拿到矮桌前，打开盖子，热气腾腾。

屏幕那头，美纪的外卖也到了。是荞麦面沙拉，看起来清淡得很。

“你就吃这个？”青峰皱眉。

“晚上吃太多不好消化。”美纪拆开筷子，“你呢？烤鱼？”

“嗯。”

“把鱼皮吃了，胶原蛋白。”

“知道了。”

两人开始吃饭。青峰吃得很急——他确实饿了。美纪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着荞麦面。

吃到一半，青峰突然说：“喂。”

“嗯？”

“那个购物清单，”他说，“别寄了。”

美纪停下筷子：“为什么？”

“我周末去超市。”青峰说，“自己买。”

美纪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怀疑。

“真的。”青峰保证，“买鸡蛋，买牛奶，买……蔬菜。”

他说“蔬菜”的时候，表情像在说某种毒药。

美纪轻轻笑了：“你知道买哪些蔬菜吗？”

“……不知道。”

“我发你清单。”

“好。”

短暂的沉默。青峰吃完了烤鱼，开始喝汤。美纪还剩半碗沙拉，但她没再动筷子。

“青峰。”她忽然叫他。

“嗯？”

“下周……”她顿了顿，“我有三天假。”

青峰抬起头：“然后？”

“我可以去大阪。”美纪说得很轻，像在试探，“如果你方便的话。”

青峰的手停在半空。汤勺里的汤微微晃动。

“你来干什么？”他问。

“帮你……”美整理了一下措辞，“补充冰箱。还有，看看你的训练环境。”

她说得一本正经，但耳朵尖有点红。

青峰盯着屏幕里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随便你。”他说，低下头继续喝汤，“想来就来。”

“那……我订票了？”

“嗯。”

两人又安静下来。青峰喝完了汤，美纪终于吃完了剩下的沙拉。餐盒被推到一边，屏幕里只剩下彼此的脸。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深夜的城市还没有完全沉睡。

“不早了。”美纪看了眼时间，“你该休息了。”

“你也一样。”

“我还有一点数据要处理。”

“别熬太晚。”

“知道。”

两人道别，挂断视频。屏幕暗下去，映出青峰自己的脸——头发乱糟糟的，下巴有没刮干净的胡茬，眼下有淡淡的疲惫。

他起身收拾餐盒，走到厨房，看见垃圾桶里的酸奶和鸡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垃圾袋打了个结，拎到门外。

回到房间，他拿起手机，点开美纪发来的订餐链接。往下滑，看到评论区。最新一条评论是十分钟前发的：

「烤鱼很好吃，配送也快。谢谢店家。」

头像是个简单的字母“M”。

青峰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个赞。

他又打开日历，下周末的日期上，还没有任何标记。但现在，可以加一个了。

他输入：「她来」。

想了想，又删掉，改成：「超市采购日」。

保存。

窗外的夜色温柔。

东京那边，美纪关掉电脑，走到研究室的窗边。她拿出手机，点开订票软件，选择新大阪站，选择时间，确认订单。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看着屏幕上的车票信息，嘴角很轻地扬了扬。

然后她打开备忘录，开始写购物清单：

鸡蛋（新鲜，保质期一周以上）

牛奶（低脂）

鸡胸肉

西兰花

番茄

胡萝卜

青椒（如果他不吃，就买少一点）

苹果

香蕉

……

她写得很详细，甚至标注了品牌和规格。

写完时，已经凌晨一点了。

她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圈泛青，但眼睛很亮。

下周。

大阪。

他。

简单的三个词，在深夜里，像一颗小小的糖。

她关掉研究室的灯，锁门，离开。

走廊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

走向电梯。

走向车站。

走向四百公里外的那个人。

走向那个连酸奶过期了都不知道扔的笨蛋。

但她愿意。

愿意为他写购物清单。

愿意坐新干线去看他。

愿意在深夜里提醒他吃饭，休息，照顾好自己。

因为他也一样。

一样在深夜里接她的视频。

一样问她吃了没。

一样笨拙地，用自己的方式，在意着她。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过期酸奶会扔掉。

空冰箱会被填满。

而两颗心，会一直在一起。

即使隔着四百公里。

即使暂时分开。

也会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