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阪的雨季来得又急又猛。

青峰结束训练时，天空已经黑得像傍晚。其实才下午四点，但乌云压得很低，空气里能捏出水来。他站在体育馆门口犹豫了三秒，决定跑回公寓——反正就两条街，淋湿了冲个澡就好。

雨是在他跑到一半时砸下来的。不是淅淅沥沥，是劈头盖脸，豆大的雨点打在身上都有痛感。青峰低骂一声，把运动包顶在头上，加快脚步。

公寓楼下的便利店亮着暖黄的光。他冲进去时，浑身已经湿透，运动鞋踩在地板上留下明显的水痕。店员是个中年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包纸巾。

“擦擦吧，年轻人。”

青峰接过，含糊地道了声谢。他在货架间转了一圈，拿了两罐运动饮料、一个饭团，又顺手抓了包感冒药——以防万一。

结账时手机震动。他掏出来看，屏幕被雨水淋得有点花，但能看清是美纪发来的信息：

「大阪暴雨预警，你回公寓了吗？」

时间是十五分钟前。那时他刚走出体育馆，还没下雨。

青峰擦擦屏幕，打字：「回了」

发送。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淋了点雨」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淋了多少？」

青峰低头看看自己——头发在滴水，T恤紧贴在身上，运动裤的裤腿颜色深了一截。

「一点点」他回复。

手机安静了几分钟。青峰提着袋子走出便利店，雨势小了些，但还在下。他小跑回公寓楼，刷卡进门，电梯正好停在一楼。

回到六叠的小房间，他把湿透的衣服扔进洗衣篮，冲了个热水澡。出来时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视频通话请求。

青峰按下接听。屏幕里出现美纪的脸，她似乎在研究室，背景是白色的墙壁和书架。她戴着眼镜，头发扎得很整齐，但有几缕碎发逃了出来。

“让我看看。”她说，没有寒暄。

“看什么？”青峰用毛巾擦着头发。

“你淋湿的程度。”

青峰把手机拿远一些，给她看自己——已经换上干净的运动裤和T恤，头发还湿着，但应该看不出什么。

美纪眯起眼睛，这是她审视数据时的表情：“体温。”

“啊？”

“测个体温。”她的语气不容置疑，“我等你。”

青峰啧了一声，但还是从药箱里翻出电子体温计。含在嘴里时，他盯着屏幕里的她。她正低头看什么东西，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专注。

“三十六度八。”他拿出体温计给她看。

美纪点点头，表情放松了些：“把头发吹干。喝热水。如果明天有发烧迹象，休息。”

“知道了。”青峰把手机靠在茶杯上，拿起吹风机，“你今天不忙？”

“刚开完组会。”美纪说，“看到天气预报，大阪那边雨很大。”

“东京呢？”

“阴天，还没下。”她顿了顿，“你那边……公寓会漏水吗？”

青峰一愣：“怎么会？”

“我查了那栋公寓的建筑年份和常见问题。”美纪的语气很自然，“1985年建的，当时流行的预制板结构，雨季顶层有漏水的案例。”

青峰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干干净净，没有水渍。

“没漏。”他说。

“窗户呢？密封性怎么样？”

青峰走到窗边，摸了摸窗框。老式铝合金窗，边缘的胶条有些硬化，但还没裂缝。

“还行。”

“如果漏雨，及时联系房东。”美纪说，“电话号码我发你邮箱了，还有附近房屋中介的联系方式。”

青峰听着吹风机的嗡嗡声，看着屏幕里她认真的脸，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喂，”他说，“你是我的管家吗？”

美纪推了推眼镜：“这是基础的风险管理。”

“那你呢？”青峰关掉吹风机，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东京那边有什么风险？”

美纪想了想：“研究室空调太冷，容易感冒。楼下便利店最近在装修，晚上有点吵。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新干线的票价下个月要涨3%。”

青峰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沉的笑。

“所以？”他问。

“所以我调整了见面频率。”美纪点开一个表格，把屏幕转给他看，“从每月两次改为一次半——一次完整周末，一次只过夜。”

青峰盯着那个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日期，精确到小时。

“一次半是什么鬼？”

“就是周六下午去，周日早上回。”美纪解释，“这样只需要买单程票，周日早上坐早班车，还能赶上你上午的训练。”

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在讨论一道数学题的最优解。

青峰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屏幕里的她，看着她眼镜后专注的眼睛，看着她因为熬夜而有点泛青的眼圈，看着她一丝不苟梳理过的头发——还有那几缕不听话的碎发。

“喂。”他开口。

“嗯？”

“头发。”

美纪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怎么了？”

“乱了。”青峰说，“左边，有一缕。”

美纪用手指梳理了一下，但那缕头发很固执，又弹了回来。

青峰看着，突然说：“别动。”

美纪停住动作。

青峰伸出食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划过，仿佛真的能帮她捋好那缕头发。动作很慢，很轻。

屏幕那头，美纪的眼睛微微睁大。

两人就这样隔着屏幕，一个做着虚拟的动作，一个安静地接受。

过了几秒，青峰收回手：“好了。”

美纪抬手，摸了摸左边鬓角。那缕头发还在，但她没再管它。

“谢谢。”她轻声说。

窗外，大阪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不像刚才那么凶猛了。

东京那边，大概还是阴天。

“你晚饭吃什么？”美纪问。

“饭团。”青峰举起便利店袋子，“微波炉热一下。”

“营养不够。”

“烦死了。”

“冰箱里还有食材吗？”

青峰起身去开冰箱——空荡荡的，只有两瓶水和一盒过期的酸奶。

“没了。”他老实交代。

美纪叹了口气。这个叹气声很轻，但青峰听见了。

“大阪那边，”她说，“我找到几家可以外送的店。健康餐，蛋白质和蔬菜比例合理。等下把链接发你。”

“贵吗？”

“比你天天吃便利店便宜。”

青峰不说话了。他走回矮桌前坐下，看着屏幕里的她。

“你吃了没？”他问。

“等会儿吃。”美纪看了眼时间，“研究室订了便当，七点送来。”

“别又忘了吃。”

“不会。”

短暂的沉默。两人都看着屏幕里的对方，谁也没说话，但也没挂断。

雨声透过窗户传进来，细细密密的。

“青峰。”美纪忽然叫他。

“干嘛。”

“你那边……”她顿了顿，“下雨的声音，能听见吗？”

青峰把手机靠近窗户。雨点敲打玻璃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过去，哒、哒、哒，像温柔的鼓点。

“能听见吗？”他问。

“嗯。”美纪说，“很清晰。”

她又安静了几秒，然后说：“东京还没下。但空气很潮湿，应该快了。”

“那你带伞了吗？”

“研究室有备用伞。”

“哦。”

又是沉默。但这次沉默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舒适感，像两个人并肩坐着看雨。

“我得继续工作了。”美纪看了眼电脑屏幕，“数据还没处理完。”

“去吧。”青峰说，“别熬太晚。”

“你也是。”美纪说，“记得订餐。”

“知道了。”

视频挂断。屏幕暗下去，映出青峰自己的脸。

他坐在矮桌前，听着窗外的雨声。雨好像又大了一点，但听起来很舒服，像白噪音。

手机震动，美纪发来了订餐链接。还有一条信息：

「第一家店的鸡胸肉沙拉评价最好，但酱汁偏酸。如果你不喜欢，可以选第三家的烤鱼定食。」

青峰点开链接。三家店，每家都有详细评价和图片。他选了烤鱼那家，下单，付款。

然后他打开冰箱，把那盒过期的酸奶扔进垃圾桶。

雨继续下。

东京那边，大概也开始下了。

而两个人，隔着四百公里，在各自的房间里，做着自己的事。

但好像又在一起。

在同一场雨里。

在同一片天空下。

在同样的、细碎而真实的日常里。

青峰拿起还剩一半的运动饮料，喝了一口。

甜的。

就像此刻的心情。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

明明只是普通的雨天。

明明她不在身边。

但就是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因为知道她在。

在四百公里外。

在手机那头。

在未读消息里。

在每一次“记得吃饭”“记得带伞”“记得休息”的叮嘱里。

在共同规划的、漫长而具体的未来里。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