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阪后的第三天傍晚，青峰在训练基地的休息室收到一个包裹。牛皮纸包装，不大，但很厚实。寄件人地址是东京某大学研究室，没有署名，但他知道是谁寄的。

队友们都去吃饭了，休息室里只剩他一个人。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窗外天色渐暗，训练场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青峰拆开包裹。里面是一本厚厚的文件夹，黑色硬壳封面，没有任何标记。打开，第一页是手写的目录，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1. 大阪地区职业篮球联赛赛程分析 (未来18个月)

2. 训练负荷与伤病预防模型

3. 营养计划与周边餐厅数据

4. 交通路线优化方案

5. 东京-大阪新干线票价波动预测

6. 联合研究项目可行性报告 (附：东大运动科学研究室简介)

青峰一页页翻过去。每一部分都详细得惊人。赛程分析不仅列出了所有比赛日期，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要对决”“潜在伤病风险期”“建议休息日”。训练负荷模型里甚至画了曲线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强度，旁边用小字标注着根据他过往数据推算的合理区间。

营养计划那部分让他皱起眉——表格里精确到克，还附上了基地周边三家便利店的商品对比，以及五家餐厅的详细评价：“A店蛋白质含量高但油脂过多”“B店蔬菜新鲜但分量不足”“C店口味最接近东京但价格偏高”。

翻到交通路线优化时，青峰的手指停住了。这一页用地图软件截图做了标注，从训练基地到新大阪站的四条不同路线，分别标出了高峰期预计时间、步行距离、甚至哪个地铁口有电梯（“适合携带行李时使用”）。

最后一页是“联合研究项目可行性报告”。标题下是一段正式的研究概述，但角落里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

青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文件夹。

晚上回到公寓，他把文件夹摊在矮桌上，盘腿坐在地板上。公寓很小，六叠的和室，矮桌就是餐桌、书桌兼茶几。他打开手机，点开那个很少使用的视频通话软件。

铃声响了七下，接通了。

屏幕里出现美纪的脸。她坐在书桌前，背后是堆满书的书架，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戴着细框眼镜，头发随意地挽着，几缕碎发散在颊边。

“在忙？”青峰问。

“数据分析。”美纪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你呢？训练结束了？”

“嗯。”青峰把手机靠在茶杯上，让摄像头对着桌上的文件夹，“这个，收到了。”

美纪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专注了些：“看了吗？”

“看了一点。”青峰翻开赛程分析那页，“这个‘潜在伤病风险期’，怎么算的？”

“根据你过去三年的出赛场次、平均上场时间、以及每次伤病的间隔周期做的回归分析。”美纪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清晰平稳，“考虑到职业联赛强度提升，我在模型里加了20%的冗余系数。标红的那几周，建议主动和教练沟通调整训练量。”

青峰的手指在那些红色标注上划过：“教练不会听我的。”

“所以附上了数据支撑。”美纪说，“最后三页有完整的统计图表，你可以拿给训练师看。”

青峰翻到最后，果然看到一堆复杂的图表。他看不懂那些曲线和数字，但能看出做得非常专业。

“你做的？”他问。

“研究室的项目。”美纪说，停顿了一下，“……我负责篮球相关部分。”

青峰没说话，继续翻页。翻到营养计划时，他啧了一声：“这个太麻烦了。”

“可以简化。”美纪很快接话，“我已经标出了必须遵守的部分，其他的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必须遵守的部分是什么？”

“蛋白质摄入量，水分补充时间，训练前后碳水比例。”美纪说，“具体在第三页的摘要里。”

青峰找到那页，看到用荧光笔标出的几行字。确实简明扼要。

“交通路线这部分，”他把手机摄像头对准地图，“你什么时候来过大阪？”

“没来过。”美纪说，“用的是公开数据和街景地图。可能和实际有出入，你走一遍后可以反馈给我修正。”

青峰盯着那些详细到令人发指的标注，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视频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很轻，但持续不断。美纪一边和他说话，一边还在工作。

“研究室那边，”青峰换了个话题，“怎么样？”

“进度比预期快。”美纪的眼睛没离开屏幕，“教授说如果这个项目顺利，下学期可以考虑把研究范围扩大到关西地区的职业球队。”

青峰捕捉到了那个词：“关西？”

“嗯。”美纪终于转过脸，正对着摄像头，“大阪也在关西。”

屏幕两端都安静了几秒。

窗外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远远的，像闷雷。

“所以，”青峰慢慢开口，“你可能会来大阪？”

“可能性是存在的。”美纪的语气很专业，但语速比平时稍快，“前提是项目申请通过，并且你能提供足够的数据支持。”

青峰盯着屏幕里她的眼睛：“你要用我当研究对象？”

“准确说，是你所在的球队。”美纪纠正道，“需要整个团队的训练数据、医疗记录、比赛录像……当然，需要获得俱乐部和球员本人的同意。”

她说得很官方，但青峰听懂了。

这是一种可能性。一种让他们能在同一个城市的方法。

“如果我不同意呢？”他故意问。

美纪推了推眼镜：“那么我会寻找其他合作球队。神户、京都、或者名古屋。从数据质量来看，大阪并不是唯一选择。”

青峰听出了她话里那点几乎察觉不到的赌气成分。他嘴角动了动：“哦，那你去神户好了。”

美纪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屏幕那头的她微微眯起眼睛，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神户的球队，”她缓缓开口，“上赛季防守效率排名联盟倒数第二。教练的战术手册三年没更新过。主力控卫三十六岁，膝盖做过三次手术。和他们合作的话，我的研究可能会因为样本质量太低而被教授否决。”

青峰憋住笑：“所以？”

“所以，”美纪转回头，继续看电脑屏幕，侧脸在台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从学术严谨性的角度出发，大阪仍然是最优选择。”

她说得一板一眼，但耳朵尖有点红。青峰看见了。

“文件夹最后一页，”美纪忽然说，“有一个二维码。”

青峰翻到最后，果然在角落找到一个打印出来的二维码。他拿起手机扫描，跳转到一个共享文档。

文档标题是：「时间线」。

点开，是一个简单的表格。左边一列是日期，从今年四月到明年三月。右边分为两栏，一栏是“大阪”，一栏是“东京”。

四到六月：大阪-试训期/东京-学期末论文

七月：大阪-夏季联赛/东京-暑假(待定)

八月：大阪-休赛期训练/东京-研究室暑期项目

九月：大阪-新赛季备战/东京-新学期

十月到明年二月：大阪-常规赛/东京-学期中

三月：大阪-季后赛(如果进入)/东京-学年结束

在表格下方，还有几行备注：

「新干线定期券购买建议：三个月期，折扣最大」

「比赛日前后不建议安排见面(疲劳累积期)」

「研究室忙季：10-12月，2-3月」

「休赛期可协调较长时间见面」

青峰滑动屏幕，表格很长，一直拉到明年三月。每一个月份都填得满满当当，像是两张独立的时间表，被强行拼在一起。

“这是什么？”他问。

“初步规划。”美纪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根据双方已知的安排做的。会有变动，但大框架应该成立。”

青峰看着表格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什么时候训练，什么时候比赛，什么时候她忙，什么时候他有空……全都标出来了。像两张复杂拼图，被努力地调整、旋转，试图找到能契合的边缘。

“你觉得可行？”他问。

“从时间管理角度，存在可行性。”美纪说，“但具体执行需要双方配合。”

“比如？”

“比如你在标红的那几周必须控制训练量。”美纪的语气严肃起来，“比如我在忙季可能连续两三周没法去大阪。比如新干线费用——我算过了，如果按这个频率见面，一年交通费大概要……”

“我知道。”青峰打断她，“八十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看过了？”美纪问。

“上次你提过。”青峰说，“我记得。”

又是沉默。这次能听见她那边隐约的音乐声，很轻，是古典乐。

“青峰。”美纪忽然叫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嗯？”

“这份规划，”她顿了顿，“是基于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我们想要继续在一起的前提。”

她说得很直接，直接到让青峰愣了一下。

屏幕里，美纪的脸在台灯光下显得很认真。眼镜后的眼睛直直看着摄像头，像是在透过镜头看他。

“如果……”她继续，声音很稳，但语速很慢，“如果你觉得太麻烦，或者……不想继续了，现在可以说。”

青峰盯着她。隔着屏幕，隔着四百多公里的距离，他好像能看见她微微绷紧的下颌线，能看见她握着鼠标的手指指节发白。

他想起分开这三周。想起深夜盯着天花板发呆，想起训练时下意识看向场边空着的座位，想起吃便当时总觉得少点什么。

想起重逢时她跑来的样子，额角的汗，微喘的呼吸。

想起在公寓楼下紧握的手。

“喂。”青峰开口，声音有点哑。

“什么？”

“你觉得我是那种怕麻烦的人吗？”

美纪没说话。

“八十万，”青峰继续说，“我会赚。新干线，我会坐。比赛日见不了，那就改天。”

他往前倾身，脸凑近手机摄像头：“但是你，佐藤美纪，你要是敢因为什么破数据破研究放我鸽子——”

他故意停顿，看着屏幕里她微微睁大的眼睛。

“——我就去东京，把你研究室的门拆了。”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吸气声。然后，美纪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而是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甚至能看见一点牙齿。在台灯柔和的光线下，这个笑容显得格外明亮。

“你敢。”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你看我敢不敢。”青峰也笑了。

两人隔着屏幕笑了几秒，然后慢慢平静下来。

窗外，大阪的夜空很深，星星很亮。东京那边，大概也是同样的夜色。

“那就这样。”青峰说，手指在文件夹封面上敲了敲，“这个，我收下了。”

“嗯。”美纪点头，“有问题随时问我。”

“知道。”青峰顿了顿，“你……别熬夜太晚。”

“你也是。”美纪说，“训练量要控制。”

“啰嗦。”

通话结束前，青峰忽然说：“喂。”

“又怎么了？”

“那个二维码，”他说，“你再发我一次。”

“为什么？”

“存手机里。”青峰说得理所当然，“万一文件夹丢了。”

美纪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知道了。”

挂断视频，青峰坐在矮桌前，看着摊开的文件夹。厚厚的纸张，密密麻麻的字迹，复杂的图表，还有角落里那个铅笔写的小字。

他拿出手机，把那个二维码存进相册。然后打开日历，开始对照着表格，在手机日历上添加事项。

四月：试训期(忙) / 她论文(很忙)

五月：适应期(忙)/ 她考试(非常忙)

六月……

一笔一划，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四百公里外，东京某公寓的书房里，美纪关掉共享文档，打开另一个文件。标题是：「项目申请书：关西地区职业篮球队伍数据建模与分析」。

她在合作方一栏，输入了大阪某职业篮球俱乐部的名字。

然后在研究意义部分，加了一行字：

「本研究不仅有助于提升球队竞技水平，也将为远距离训练与学术协作模式提供实证案例。」

保存。

关机。

她走到窗边，看向西边的天空。那里是大阪的方向。

夜空辽阔，星辰稀疏。

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连接。

像两张复杂的时间表。

像两个遥远的城市。

像两颗曾经紧握、现在重新找到彼此方向的心。

共同的未来，不是一句空话。

而是一份厚厚的文件夹。

一个详细的二维码。

一份需要两人共同填写、修正、执行的蓝图。

漫长，艰难。

但值得。

因为蓝图的那一端，有他。

而这一端，有她。

这就够了。

共同的未来蓝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