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大阪的第三周,青峰在深夜里收到一条信息。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突然亮起,冷白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这周末回东京。研究室数据复核。」
发信人:佐藤。
青峰盯着那条信息看了五秒,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扔到枕边。公寓里很安静,能听见空调外机低沉的运转声。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夜景,灯光比东京稀疏,天空更开阔些。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清天花板上模糊的纹理。
周末。还有三天。
青峰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车站分别那天的画面。她站在闸机外,手里握着铁盒,抬头找他的车窗。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个挥手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来到大阪后,联系比想象中少。不是不想联系,而是……不知道说什么。试训很累,每天结束都是深夜,洗完澡倒头就睡。偶尔发信息,内容也干巴巴的:「到了」「训练」「睡了」。
她回得更简洁:「嗯」「加油」「好」。
像两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更糟。陌生人不会让人在深夜盯着天花板发呆。
第二天训练时,青峰有些分心。一次简单的传球被他接飞了,球砸在地板上弹得老高。教练吹哨,皱着眉看他:“青峰,集中!”
“是。”青峰抹了把汗,低头去捡球。
午饭时间,他一个人坐在餐厅角落,对着手机屏幕犹豫。手指在键盘上悬空又放下,最后只打了三个字:「几点的车?」
发送。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周六下午三点到东京站。」
青峰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开始自动计算:从训练基地到新大阪站要四十分钟,新干线两个半小时,从东京站到她公寓……
「我去接你」——打出来,删掉。
「路上小心」——打出来,也删掉。
最后回了个:「嗯。」
然后他关掉手机,把剩下的饭扒完。
周六早上,青峰比平时早醒了一小时。天还没完全亮,窗帘缝隙透进灰蓝色的光。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平稳而有力。
很奇怪。明明只是见个面,却像要上场比赛一样紧张。
他爬起来,冲澡,换衣服。在衣柜前站了很久,最后选了最普通的黑色T恤和运动裤。出门前照镜子,头发有点乱,他用手胡乱抓了两下,放弃了。
新干线比预想的拥挤。周末的缘故,很多家庭出游。青峰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旁边是个带小孩的母亲,小孩一直哭闹。他塞上耳机,但没什么用,哭声还是能听见。
他看向窗外。风景飞快后退,田野、工厂、河流。离开东京时也是这条路,但方向相反。那时天气阴,现在阳光很好,照得一切都闪闪发亮。
两个半小时变得无比漫长。青峰看了三次表,时间只过去了四十分钟。他打开手机,又关上。再打开,点开聊天界面,最后一条信息还是昨天的「嗯」。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到东京站时是下午两点五十分。青峰随着人流下车,站台上人声嘈杂,广播声、脚步声、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混在一起。他站在自动扶梯旁,环顾四周。
没有她的身影。
他看了眼电子屏,她乘坐的那班车应该十分钟前就到了。也许去洗手间了,也许去买东西了,也许……
“青峰。”
声音从身后传来。
青峰转身。
美纪站在不远处,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些,松松地披在肩上。她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提着一个小行李箱。阳光从站台顶棚的玻璃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人群从他们身边流过,像河水绕过石头。
青峰走过去,脚步有些快。在她面前停下时,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味道——是以前她常用的那款洗衣液,混合着一点点纸张和墨水的味道。
“晚了。”青峰说,声音比想象中干涩。
“电车延误。”美纪说,语气平静,“等很久了?”
“刚到。”
两人又沉默了几秒。
青峰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箱子很轻,轮子转动时几乎没有声音。他又看了眼她的背包:“这个也给我。”
“不用。”美纪摇头,“很轻。”
青峰没坚持,转身往出口走。美纪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自动扶梯缓缓上升,城市的天际线在眼前展开。东京站的穹顶很高,阳光从玻璃窗倾泻而下,在地面投下巨大的光斑。
“试训怎么样?”美纪问。
“还行。”青峰说,“强度比高中大。”
“适应了吗?”
“嗯。”
扶梯到顶。两人汇入车站大厅的人流。周末的东京站像个巨大的迷宫,到处都是人。青峰走在前头,不时回头确认美纪有没有跟上。
“研究室呢?”他问,没回头。
“数据量很大。”美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上周连续熬了三个通宵。”
青峰脚步顿了一下:“现在呢?”
“告一段落了。”美纪说,“所以这周末回来。”
两人走出车站,踏上人行道。四月的东京已经有了春天的暖意,风很柔和,带着淡淡的花香。街边的樱花开了大半,粉白色的花瓣在风里飘摇。
青峰放慢脚步,让美纪走到和他并肩的位置。
“饿了吗?”他问。
“有一点。”
“吃什么?”
“都行。”
青峰想了想,带她走进车站附近的一家定食屋。店面很小,只有吧台座。两人挨着坐下,肩膀几乎碰到一起。
菜单递过来,青峰看都没看:“两份猪排饭。”
“我要小份。”美纪说。
“小份不够吃。”
“够的。”
青峰看了她一眼。她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皱眉:“你瘦了。”
“数据期都这样。”美纪淡淡地说,“过了就好。”
猪排饭很快端上来。金黄色的炸猪排盖在米饭上,旁边配着卷心菜丝和味增汤。青峰把猪排切成两半,把大的那块夹到她碗里。
“我吃不了这么多。”美纪说。
“吃。”青峰头也不抬。
美纪没再推辞,小口吃起来。两人沉默地吃饭,只有筷子碰触碗盘的轻微声响。
吃到一半,美纪忽然开口:“大阪……还习惯吗?”
青峰夹菜的手顿了顿:“就那样。公寓很小,训练很累。”
“队友呢?”
“还行。”青峰想了想,“有个家伙打法挺有意思,下次给你看录像。”
“好。”
又是沉默。但这次沉默不尴尬,像某种默契的休止符。
吃完饭,两人走在回她公寓的路上。天色渐晚,街灯一盏盏亮起来。人行道旁的樱花树下,有情侣在拍照,笑声清脆。
青峰拖着行李箱,美纪走在他旁边。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青峰。”美纪忽然叫他。
“嗯?”
“那个铁盒,”她说,“我带来了。”
青峰转头看她。她从背包里拿出铁盒,递给他。
铁盒还是老样子,边缘有点锈迹。青峰打开,里面除了原来的东西,还多了一张纸条。他拿出来看,上面是美纪工整的字迹:
「大阪天气:温差大,注意加衣。
训练基地附近便利店:三家,最近的一家24小时。
急诊医院地址:……」
后面列了一堆信息,详细得像个调查报告。
青峰盯着纸条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折好,放回铁盒。
“多事。”他说,但声音很轻。
美纪没说话,只是继续走路。
到她公寓楼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公寓楼很旧,门口的感应灯坏了,光线昏暗。青峰把行李箱递给她。
“到了。”
“嗯。”美纪接过行李箱,“你……住哪?”
“附近有商务酒店。”青峰说,“明天早上的车回大阪。”
美纪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站在公寓门口,谁也没动。楼上有窗户打开,传来电视的声音。远处有猫叫,一声,又一声。
“那……”美纪开口。
“嗯。”
“路上小心。”
“你也是。”
话都说完了,但谁都没走。青峰看着美纪,她也看着他。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光。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吻她的样子。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距离。
“喂。”青峰说。
“什么?”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很凉,掌心柔软。
美纪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没有抽走。
青峰握得更紧些。他的手很大,完全包裹住她的。温度从掌心传递过来,一点点驱散她指尖的凉意。
两人就这么站着,在昏暗的公寓楼下,在四月的晚风里,握着彼此的手。
很久。
久到楼上电视的声音停了,猫也不叫了。
久到仿佛时间都静止了。
然后,很轻地,美纪的手指动了动,回握住他。
力道不大,但很坚定。
青峰感觉到那个回握,心脏突然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两人的手紧紧相握。她的手指纤细,他的手指粗壮,但此刻完美地契合在一起。
像本来就该这样。
像从未分开过。
风吹过,樱花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谁也没去拂开。
就这样握着。
在分开三周后。
在陌生的城市和熟悉的城市之间。
在新干线连接的两端。
重新握紧。
像握住一个失而复得的承诺。
像握住一段从未断裂的牵绊。
像握住彼此的未来。
哪怕暂时不在一起。
哪怕前路还有漫长。
但只要这样握着,就足够了。
青峰松开手的时候,掌心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走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嗯。”美纪点头,“到了……发信息。”
“知道。”
青峰转身,朝车站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回头。
美纪还站在公寓门口,看着他。昏暗的光线里,她的身影单薄而清晰。
他举起手,挥了挥。
她也举起手。
然后他转身,这次真的走了。
脚步很稳。
心里很踏实。
因为知道,无论走多远。
回头的时候,她都在。
而他们的手,已经重新握紧。
再也不会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