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后的第二天,青峰拖着行李箱站在公寓门口。箱子是昨晚临时买的,尺寸最大号,深蓝色,轮子转动时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他盯着箱子看了几秒,然后一脚踢开,箱子滑到墙边,撞出沉闷的声响。
屋子里已经空了七成。家具还在,但个人物品都收进了纸箱。墙上的海报撕下来了,留下颜色稍浅的方形印记。书架上只剩几本没带走的漫画,歪歪扭扭地立着。地板上有一道拖拽纸箱留下的浅痕,从卧室一直延伸到门口。
青峰走到窗边。从这里可以看见街对面的便利店,再远一点是车站的屋顶。他在这间公寓住了三年,窗外的风景看了三年——春天便利店门口会摆出盆栽,夏天傍晚车站屋顶反射夕阳会特别刺眼,秋天落叶堆在路边没人扫,冬天早晨便利店的灯光在雾气里晕开成温暖的光团。
今天天气阴,云层很厚,天空是灰白色的。远处有电车驶过的声音,轰隆隆的,像闷雷。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青峰掏出来看,是搬家公司发来的确认信息,说一小时后到。他回了句“知道了”,把手机扔到旁边的空纸箱上。
手机在纸箱里弹了一下,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昨天的最后一条聊天记录——
美纪:「明早几点的车?」
青峰:「九点」
美纪:「我去送你」
青峰:「不用」
美纪:「车站见」
聊天停在这里。青峰没有回复,美纪也没有再发。
青峰盯着那条“车站见”,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他转身走到卧室,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零零散散放着些东西:一张皱巴巴的电影票根,日期是两年前;一枚褪色的游戏币;几张便利店收据,字迹已经模糊了。
最下面是那颗银色纽扣。
青峰拿起纽扣,在指尖转了转。纽扣很小,边缘光滑,中间有四个穿线孔。他把纽扣握进掌心,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声,尖锐刺耳。青峰走到窗边往下看,一辆货车停在楼下,穿着工作服的搬运工正往下搬空纸箱。
时间快到了。
他回到客厅,检查了一遍纸箱上的标签。书、衣服、运动装备、杂物……大部分都要寄去大阪的新公寓,小部分要寄回父母家。行李箱里只装必需品:几件换洗衣物,洗漱包,一双备用球鞋,还有护膝和绷带。
青峰打开行李箱,最后确认一遍。衣服叠得乱七八糟,球鞋塞在角落,把洗漱包挤得变了形。他啧了一声,把东西重新整理——其实只是把衣服胡乱往里推了推,让拉链能勉强拉上。
拉链卡到一半。他用力一拽,刺啦一声,拉链滑到头,但边缘的布料被夹住了,皱成一团。青峰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他低骂了一句,干脆不管了,就那么敞着。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美纪。
「我出门了」
青峰盯着那几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空。打了一句“别来了”,删掉。又打了一句“路上小心”,也删掉。最后回了个「哦」。
发送。
他放下手机,坐到地板上,背靠着墙。纸箱堆在周围,像一群沉默的守卫。阳光从云层缝隙漏出来一点,斜斜地照进屋子,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里飞舞,缓慢地旋转。
青峰闭上眼睛。
脑海里突然闪过很多画面。三年前搬进这间公寓的第一天,也是这样的光,但更强烈些。他那时只带了一个背包,里面塞着几件衣服和一颗篮球。公寓空空荡荡,说话都有回音。他躺在地板上睡了一晚,第二天才去买床。
后来东西慢慢多起来。海报、杂志、游戏机、成堆的运动饮料空瓶。再后来……开始出现不属于他的东西。沙发上的女性发夹,洗手间多出的牙刷,冰箱里吃了一半的布丁。
现在又要清空了。
搬家公司的人准时到了。两个中年男人,动作麻利,不多话。他们开始搬纸箱,一趟又一趟。纸箱在走廊里堆成小山,又慢慢减少。屋子一点点变空,脚步声在房间里回荡,越来越响。
最后只剩下行李箱,和几个要随身带的小包。
“这些您自己拿?”一个搬运工问。
“嗯。”青峰站起来。
“那我们先下去了,车在楼下等。”
搬运工离开,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屋子里彻底空了,说话的回音比刚才更大。青峰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正好照在卧室门口的地板上,那里有一块颜色稍深的痕迹——是去年夏天美纪打翻果汁留下的,怎么擦都擦不掉。当时她还很认真地研究了半天,说可能是糖分渗进地板了,建议他用柠檬汁试试。
他当然没试。痕迹就一直留在那儿。
青峰关上门。
楼梯间很暗,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台阶上磕磕绊绊,发出刺耳的噪音。他干脆提起箱子,扛在肩上。箱子比想象中重,肩胛骨被硌得生疼。
走到一楼,搬家的货车已经装满了。司机在核对清单,看见他出来,点点头:“都齐了?”
“齐了。”
“那我们先出发了,明天下午到大阪。”
“嗯。”
货车开走,尾气在空气里散开,味道刺鼻。青峰放下箱子,站在路边等。离九点还有二十分钟。
车站方向传来电车进站的广播声,模糊不清。早高峰已经过了,街道上行人不多。便利店门口,店员正在换门口的促销海报,撕下旧的,贴上新的。纸张在风里哗啦作响。
青峰盯着那张新海报看了很久,其实根本没看清上面写了什么。
九点差五分。他提起箱子,朝车站走去。
车站比想象中人多。周末的缘故,有全家出游的,有情侣约会的,还有背着大包小包的旅行者。青峰穿过人群,走到新干线检票口附近。这里人少一些,有长椅,但他没坐,就靠着柱子站着。
行李箱立在脚边,拉链还是没拉好,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布料。
九点整。
青峰看向入口方向。人群进进出出,没有熟悉的身影。
九点零二分。
他掏出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
九点零五分。
行李箱的轮子被人撞了一下,歪倒。青峰皱眉扶正,动作有些粗暴。撞他的人连忙道歉,他没理。
九点零八分。
广播响起,开往大阪的新干线开始检票。队伍慢慢移动,乘客们拖着行李,脸上带着旅途的倦意或期待。
青峰盯着队伍,又看向入口。
还是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提起箱子,走向检票口。脚步很快,轮子在地面摩擦出急促的声响。
“青峰!”
声音从身后传来。
青峰停住,转身。
美纪站在人群边缘,微微喘着气。她穿着简单的米色外套和深色长裤,头发扎成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袋子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她小跑过来,在他面前停下,呼吸还没平复。
“抱歉,”她说,“电车……延误了。”
青峰盯着她,没说话。
美纪递过纸袋:“这个,给你。”
青峰接过,往里看了一眼。是便当。双层,用深蓝色布包着,上面印着小小的篮球图案——是她常用的那款便当布。
“路上吃。”美纪说,“你肯定没吃早饭。”
青峰确实没吃。他喉咙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检票口的广播又响了,提醒乘客抓紧时间。
“车要开了。”美纪轻声说。
青峰点点头,提起箱子,纸袋挂在手腕上,摇摇晃晃。
两人对视了几秒。
“到了,”美纪说,“发个信息。”
“嗯。”
“试训……加油。”
“你也是。”青峰顿了顿,“……研究室。”
美纪微微笑了:“嗯。”
后面的人开始催促。青峰转身,走向检票口。刷卡,闸机打开。他走进去,没有回头。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放下箱子,转身跑回闸机口。
美纪还站在原地,看见他回来,愣了一下。
青峰隔着闸机,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个铁盒,塞到她手里。
“这个,”他说,语速很快,“你保管。”
美纪低头,打开铁盒。里面是那颗银色纽扣,还有一堆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她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
“到了再联系。”青峰说完,转身就走。这次真的没回头。
他提着箱子和便当,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站台。新干线已经等在轨道上,车体白色,线条流畅。乘客们正有序上车。
青峰找到自己的车厢,放好行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很宽,可以看见外面的站台。
他盯着站台入口。
几秒后,美纪出现在那里。她站在人群外,手里握着那个铁盒,正抬头寻找着什么。
青峰没有敲窗,也没有挥手。只是安静地看着。
美纪的视线扫过一扇扇车窗,终于停在他这里。两人的目光隔着玻璃相遇。
她举起手,很轻地挥了挥。
青峰的手指动了动,但没有抬起。
发车铃响起。车门关闭。新干线缓缓启动,加速。
站台向后退去,美纪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视野尽头。
青峰靠回座位,闭上眼睛。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列车行驶的规律声响。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眼皮上投下温暖的红光。
他想起那个铁盒。想起纽扣,电影票根,游戏币,还有那些便利店收据——每一张都是和她一起的。
想起她刚才跑来的样子,额角的汗,微喘的呼吸。
想起她说“路上吃”。
青峰睁开眼,打开纸袋,拿出便当。解开布包,两层便当盒,还是温的。
第一层是米饭,上面用黑芝麻撒了个歪歪扭扭的“加油”。第二层是菜:炸鸡块、玉子烧、西兰花、小番茄。都是他喜欢的。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炸鸡,送进嘴里。
还是热的。
咸淡刚好,外酥里嫩。
他慢慢地吃着,一口,又一口。
窗外的风景飞逝,田野、房屋、河流、远山。天空依然灰白,但云层薄了些,透出一点微弱的蓝。
青峰吃完最后一口米饭,把便当盒盖好,重新包起来,放进纸袋。
然后他从外套内袋掏出那颗金色纽扣——毕业典礼那天,从她那里换来的。
纽扣在掌心闪着微光。
他握紧,又松开,看着它。
列车继续向前。
开往大阪。
开往没有她的城市。
但好像……也没那么远。
青峰把纽扣小心地放回口袋,拍了拍。
然后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睡意慢慢涌上来。
梦里好像听见她的声音,很轻,在说:
“到了,发个信息。”
嗯。
会发的。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