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十一点,青峰从训练基地出来时,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车站,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美纪发来的消息:「报告提交了。刚出研究室。」
时间显示三分钟前。青峰算了一下时差——东京现在应该也是十一点。他打字:「吃了没?」
回复很快:「准备回去吃。」
「又没吃?」
「吃了零食。」
青峰皱起眉,直接拨了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美纪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
“什么零食?”青峰问,脚步没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能量棒。”
“那算什么零食。”青峰说,“去买点热的。”
“便利店都关了。”
“你家附近不是有家24小时的?”
“懒得去。”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电话里能听见青峰这边的脚步声,和美纪那边地铁站特有的广播回音。他们都在往各自的住处走,方向相反,距离四百公里。
“你呢?”美纪问,“训练结束了?”
“嗯。”
“累吗?”
“还好。”
又是沉默。但这次沉默不尴尬,像两个筋疲力尽的人并肩坐着,不需要说话。
青峰走到公寓楼下,刷卡进门。电梯正在维修,他走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青峰。”美纪忽然叫他。
“嗯?”
“我下周……”她顿了顿,“可能有三天假。”
青峰停在楼梯转角:“然后?”
“我想去大阪。”她说得很轻,“如果你方便的话。”
青峰靠在墙上,看着楼道里昏暗的灯光:“研究室呢?”
“报告交完了,教授给了几天假。”
“那来呗。”青峰说,“什么时候?”
“周二到周四。”美纪说,“你方便吗?”
青峰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训练日程——周二下午战术会议,周三全天训练,周四上午休息,下午恢复训练。
“周四上午有空。”他说。
“那就周四上午。”美纪很快接话,“我坐早班车,九点到。”
“待多久?”
“下午三点回。”美纪说,“晚上研究室还有会。”
六个小时。去掉车站来回时间,真正能待在一起的时间大概四个小时。
青峰没说话。
“太短了是不是?”美纪的声音低了下来,“那要不……”
“短就短。”青峰打断她,“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好。”美纪说,“我订票。”
青峰继续上楼,脚步声沉重。走到三楼时,他忽然说:“喂。”
“什么?”
“别又饿着肚子来。”
美纪轻轻笑了:“知道了。”
挂断电话,青峰打开公寓门。房间一片漆黑,他摸索着打开灯。矮桌上还摊着昨天的杂志,地板上扔着换下来的训练服。他走到冰箱前,打开门——周三的鸡胸肉已经吃完了,周四的西兰花还在,标签上写着“周四前食用”。
今天周五了。
他拿出盒子,西兰花已经有点蔫了,边缘发黄。他盯着看了几秒,还是放进微波炉加热。等待的时间里,他拿出手机,点开日历。
下周四,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他标注上。
然后往前翻——上一次见面是三周前。再往前,是五周前。像两张点状图,稀疏地分布在地图上。
微波炉“叮”的一声。青峰取出盒子,西兰花热过头了,软塌塌的,颜色更深。他撒了点盐,用叉子叉着吃。
味道不怎么样,但他吃完了。
同一时间,东京。美纪刚回到家。公寓很小,但很整洁——所有东西都有固定位置,像实验室的器材架。她放下包,先去厨房烧水。等待水开时,她打开手机,订了新干线的票。
早班车,六点二十发车,九点零五到大阪。回程是下午三点十五,五点四十到东京。票价显示在屏幕上,加上地铁费用,来回一共两万八千日元。
她没犹豫,点击付款。
然后她打开冰箱——里面几乎空了,只有半盒牛奶和几颗鸡蛋。她拿出鸡蛋,想了想,又放了回去。烧水壶响了,她泡了杯速食味噌汤,端着坐到电脑前。
电脑桌面是一张日本地图,上面有两个标记点:东京,大阪。中间连着一条虚线,旁边标注着距离:402.3公里。这是她很久以前做的,那时刚确定要异地。
她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每次见面的记录:日期,时长,交通费,做了什么。像实验日志一样详细。
最近的一条记录是三周前:「采购日。超市。做饭。睡眠质量:良。」
她新建一行,输入:「计划:11月23日。时长:6小时。目的:??」
光标在“目的”后面闪烁。她想了想,删掉问号,输入:「确认生存状态」。
然后她笑了。笑自己这个理由有多蹩脚。
四百公里,六小时,两万八千日元,就为了确认一个二十三岁职业运动员的“生存状态”。
但她真的想确认。想亲眼看看他是不是按时吃饭了,冰箱里有没有新鲜的蔬菜,肩膀的酸痛有没有好一点。想用眼睛看,而不是通过手机屏幕。
想碰碰他。真实的,有温度的,不是像素组成的影像。
美纪关掉文档,喝了口汤。味道很淡,像盐水。她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海苔,撕碎撒进去。
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青峰的名字。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最后还是放下了。
太晚了。他该休息了。
她走回卧室,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就是青峰给她的那个。打开,里面除了纽扣和零碎物品,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地图。
她展开地图,和电脑桌面一样,东京和大阪被红笔圈出来。但不一样的是,这张地图上手绘了许多线条——那是新干线的路线,她用尺子画得笔直。旁边还有计算过程:
最短路径:402.3km
最快车程:2h30m
最早班车:06:20
最晚班车:21:24
单程票价:14,000円(早鸟折扣时)
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是她自己的笔迹:「理论上,每周都可以见面。」
但现实是,三周一次,五周一次。
美纪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地图折好,放回铁盒。
她躺到床上,关掉灯。黑暗里,能听见窗外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声。
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自动计算:现在睡,能睡七小时。明天要去研究室整理数据,下午要开组会,晚上要准备下周的发表。周二上午处理杂务,下午可以提前走,晚上收拾行李。周三……
周三晚上,她会失眠。每次去见他的前一晚,都会失眠。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期待。像小时候春游前夜,躺在床上数时间。
四百公里。
六小时。
两万八千日元。
值得吗?
数据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不是一个可以量化的问题。
但她知道答案。
在闭上眼睛,想象他站在车站柱子旁等她的样子时,就知道了。
值得。
即使只有六小时。
即使来回要坐五小时的车。
即使见完面回来,要面对更多的工作,更长的加班。
但值得。
因为地图上的两个点,需要偶尔连接。
需要真实的触碰,而不是虚拟的信号。
需要面对面的“你瘦了”“你也是”,而不是屏幕上的文字。
需要肩并肩走一段路,即使很短。
需要确认,在四百公里外,那个人真的存在,真的在努力生活,真的……在等她。
美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睡吧。
睡醒了,时间就会往前走。
走到周二,走到周三,走到周四上午九点零五分。
走到他面前。
想到这里,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然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