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馆的灯一盏盏熄灭。
青峰关掉最后一盏,黑暗像潮水般涌来,只剩安全出口微弱的绿光勾勒出门框的轮廓。他肩上挎着运动包,手里抱着那颗球,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住了美纪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掌心柔软,被他完全包裹住。
两人沉默地穿过黑暗的球场,脚步声在空旷中产生轻微的回响。走向球员通道时,美纪轻轻挣了一下。
“怎么了?”青峰停下。
“出口在另一边。”美纪示意相反的方向。
“走这边。”青峰没松手,牵着她继续往球员通道走,“近。”
这明显是借口。通往校门的路,从观众通道走更近。但美纪没再说什么,任由他牵着自己走进那条熟悉的、昏暗的通道。
通道里比球场更暗,只有间隔很远的安全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空气里有灰尘、旧橡胶和隐约的汗水混合的气味。远处的喧嚣彻底被隔绝,这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还有两人交握的手掌间细微的摩擦声。
走到一半,青峰突然停下。
美纪没防备,撞上他的后背,轻哼了一声。
“干嘛突然……”
话没说完,青峰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她。他的脸大部分隐在阴影中,只有眼睛被远处的绿光映出一点微弱的亮。
“喂。”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你那时候,”他说,“真的从开场就在?”
美纪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她点点头:“嗯。”
“为什么躲?”
这个问题他刚才问过,但她没有正面回答。现在,在几乎全然的黑暗里,她沉默了几秒,轻声说:“因为……怕你生气。”
青峰皱了皱眉:“我生什么气?”
“气我差点没赶上。”美纪的声音很轻,“气我让你以为我没来。气我……在那种时候还要去开会。”
她很少这样直接地剖析自己。黑暗似乎给了她某种掩护。
青峰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通道深处有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美纪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下一秒,她被拉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青峰的手臂环得很紧,几乎有些用力过猛。运动包和篮球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通道里产生短暂的回音。美纪的脸颊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还有衣料下肌肉的坚实触感。
“笨蛋。”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我生气的是……我以为你真的没来。”
美纪的手指蜷缩起来,抓住了他背后的衣料。棉质的训练服被她捏出褶皱。
“那球,”青峰继续说,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投出去的时候……我在想,如果你在就好了。”
美纪闭上眼睛,呼吸间全是他身上干净汗水的味道,混合着洗衣液的淡香。
“然后球进了。”他说,手臂收得更紧,“我就想……妈的,还是让你看到了。”
他很少说这么长的话,尤其是在这种时候。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产生细微的回响,又很快被寂静吞没。
美纪在他怀里动了动,抬起头。黑暗中,她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看到了。”她说,“很漂亮。”
青峰盯着她,然后很突然地低下头,吻住了她。
不是温柔的试探,而是带着某种确认意味的、近乎粗鲁的亲吻。他的嘴唇干燥温热,动作有些急躁,像是要证明什么,或者确认什么。美纪微微怔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回应了这个吻。
通道深处隐约传来脚步声,大概是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巡查。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两人在黑暗里拥吻,谁也没有停下。
过了很久,青峰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急促。
“……所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别再躲了。”
美纪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静静地抱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关门的声响,大概是工作人员离开了,整个场馆彻底陷入寂静。
青峰松开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包和球。重新牵起她的手时,他的手指和她十指相扣,握得很紧。
“走了。”他说。
两人继续往通道深处走。尽头有光透进来,是通往体育馆后门的出口。
快到门口时,美纪忽然开口:“青峰。”
“嗯?”
“如果……”她顿了顿,“如果下次真的赶不上,我会提前告诉你。”
青峰停下脚步,转头看她。门外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没有下次。”他说,语气很认真,“重要的比赛,你必须在。”
美纪看着他,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好。”她说。
走出通道,夜风扑面而来。天空是深蓝色的,星星很稀疏,月亮悬在远处的楼宇之间。校园里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水泥地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
青峰牵着她的手,走得很慢。运动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喂。”他忽然说。
“嗯?”
“大阪那边……”他顿了顿,“下周三最终试训。”
美纪的手指微微收紧:“嗯。”
“如果过了,”青峰看着前方,“四月初就要过去。”
现在是二月底。还有一个多月。
“嗯。”美纪又应了一声。
“东京那边呢?”青峰问,“你什么时候走?”
“东大四月开学。”美纪说,“但研究室三月中旬就有预备课题,可能要提前过去。”
青峰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两人走到校门口。铁门已经关了,只能从旁边的小门出去。青峰先走出去,然后转身,很自然地伸手扶了她一下。
站在校门外的人行道上,城市的声音重新涌入耳朵。车辆驶过的声音,远处便利店自动门的叮咚声,还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音乐声。
青峰松开她的手,把肩上的运动包往上提了提,另一只手还抱着那颗球。
“我送你。”他说。
“不用。”美纪摇头,“地铁就两站。”
青峰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说:“哦。”
但他没走,就站在那里,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美纪也看着他。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几缕碎发拂过脸颊。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做得很慢。
“那……”她开口,“我走了。”
“嗯。”
美纪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青峰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街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铺开,像一条模糊的河。
“青峰。”美纪叫他的名字。
“干嘛?”
“球,”她说,“我会好好收着的。”
青峰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球,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
“随便你。”他说,但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柔软。
美纪点点头,这次真的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长,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青峰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球。皮革表面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想起比赛最后一刻,想起起跳,后仰,出手。想起视线不由自主地看向通道口。
想起球进网的声音。
想起她站在灯光下,笨拙地投篮的样子。
想起她说:“看到了。很漂亮。”
夜风吹过,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和隐约的花香。
青峰把球抱紧了些,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回荡,一声,又一声,稳定而清晰。
像心跳。
像某种承诺。
像在说:我就在这里,不会走远。
即使地图上的两个点即将分隔两地,即使新干线的车票即将填满抽屉。
有些东西,已经不需要用眼睛确认了。
因为在黑暗的通道里,在紧密的拥抱和粗鲁的亲吻中,在十指相扣的温度里。
已经再清楚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