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活动拖到很晚。聚餐、游戏、前辈们的临别赠言，等一切结束时，夜幕已深。青峰以“累了”为由提前离场，其实只是不想继续待在那片过于热闹的空气里。

他一个人走回学校。街道空旷，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路过那家常去的便利店时，他停了一下，最终没有进去。

桐皇学园的校门已经关了，但侧门还留着一条缝——大概是哪个晚归的学生留的。青峰推门进去，校园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体育馆的灯居然还亮着。

微弱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细细的光带。青峰皱眉，这么晚了还有谁在？

他推开门。

空旷的球馆里只有一盏灯亮着，在中央球场上方投下一圈光晕。光晕里，有个人影。

美纪背对着他，站在罚球线前，手里抱着那颗比赛用球。她穿着桐皇的运动外套，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她在运球，动作很生疏，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砰、砰、砰。

青峰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美纪又运了几下，然后双手抱住球，抬头看向篮筐。她站得很直，膝盖微曲，像模像样地摆出投篮姿势。

球出手了。

弧线太平，力道太小。球连篮筐都没碰到，砸在篮板下沿，弹了回来，滚到场边。

美纪站在原地，看着滚远的球，肩膀微微垮了下来。

然后她走过去，捡起球，走回罚球线，又投了一次。

这次碰到篮筐了，但弹得很高，落下时滚向另一个方向。

第三次。第四次。

第五次时，球在筐沿转了一圈，掉进网里。

很轻的一声“唰”。

美纪保持着投篮后的姿势，看着球网晃动。光从上方照下来，她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青峰终于动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球馆里回荡。美纪猛地转身，看见他时，瞳孔微微放大。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青峰走到她面前，停下。两人之间隔着两米左右的距离，刚好是罚球线到篮筐的距离。

“不是开会吗？”青峰问，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美纪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篮球的纹路：“……开完了。”

“开完了不回家，在这干什么？”

“……练习投篮。”

青峰盯着她：“为什么？”

美纪沉默了几秒。球馆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

“因为，”她慢慢说，眼睛看着手里的球，“最后那个球……很漂亮。”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寂静吞没。

“所以想试试，”她抬起头，看向篮筐，“从这个位置……投出去，是什么感觉。”

青峰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篮筐，又转回来看她。

灯光下，她的脸颊有些红，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外套的拉链没拉到底，露出里面校服衬衫的领口。她抱着球的姿势很认真，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看到了吗？”青峰忽然问。

美纪愣了一下：“什么？”

“比赛。”青峰说，“你不是说在通道口的屏幕上看到的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缩短了一半。

“但那个位置，”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两人之间只剩下一臂的距离，“看不到球员通道。”

美纪的手指收紧，篮球的皮革表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她张了张嘴，没说完。

青峰伸出手，从她怀里拿过球。他的手指擦过她的手臂，温度很高。

“你说谎。”他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

美纪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青峰转过身，运了两下球，走到罚球线后。他背对着她，说：“看着。”

他起跳，投篮。动作流畅得像呼吸。

球空心入网。

“从这边，”他转身，看着她，“根本看不到通道口。”

球滚回他脚边，他没有捡，只是看着她。

美纪垂下眼睛。良久，她轻声说：“……我在。”

青峰没说话。

“一直在。”她又说，声音更轻了，“从开场就在。”

她抬起手，指了指观众席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那里。穿着桐皇的外套，戴着帽子。”

青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个座位现在空着，但在几个小时前……

“那你为什么……”他转回头，话没说完。

为什么要说谎？为什么要假装没来？为什么要让他以为她错过了？

美纪走到场边的长椅旁，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东西，走回来，递给他。

是一张皱巴巴的纸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有些潦草，但能看清：

「抱歉临时有急事可能赶不上开场

但我会来一定」

「赢球等我」

右下角画着一个很小的篮球简笔画。

青峰盯着那张纸巾。他记得，比赛前在更衣室，樱井递给过他一瓶水，瓶身上沾着一张纸巾，他随手扯下来扔了。

原来上面有字。

原来她写了。

“我看到了。”美纪说，声音平静下来，“你扔掉了。所以我想……也许你不想看到。”

青峰的手指捏紧了纸巾，边缘皱得更厉害。

“那你为什么还是来了？”他问。

“……因为说好了会来。”

“那为什么躲着？”

美纪沉默了很久。久到青峰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你投最后那个球的时候……往通道口看了。”

她抬起眼，看着他：“我怕如果那个时候你看到我……会分心。”

青峰愣住了。

球馆顶棚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所以，”美纪继续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语速很慢，“我等到比赛结束，等到庆祝开始，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才进来。”

她顿了顿：“我想，至少……在这个你赢了的球场上，投一次那个球。”

夜风吹过球馆高高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

青峰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巾，又抬头看她。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鼻尖有点红，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突然想起比赛最后一刻。起跳，后仰，出手。视线不由自主地看向通道口。

不是期待她会在那里。

而是……希望她在那里。

即使以为她不会来，还是希望她在。

他把纸巾小心地折好，塞进口袋。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球。

“再来。”他说。

美纪眨了眨眼：“什么？”

“投篮。”青峰把球递给她，“我教你。”

美纪看着他递过来的球，又看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海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灯光，还有她的影子。

她接过球。

青峰站到她身后，距离很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透过空气传来。

“脚再分开一点。”他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脚踝。

美纪照做。

“膝盖弯曲。”他的手虚放在她的膝盖后侧，“不用太深。”

“手臂，”他的手轻轻托起她的肘部，“这个角度。手腕放松。”

他的声音很低，很近，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呼吸拂过她的发梢，温热的。

“眼睛看着篮筐。”他说，“不要看别的地方。”

美纪盯着远处的篮筐。铁圈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然后，”青峰的手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她托起球，“投出去。”

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住了她的手。温度很高，带着薄茧的粗糙触感。

球从她手中脱离，划过一道弧线。

这次高了一些，但还是偏了，砸在篮筐左侧，弹开。

“再来。”青峰说，捡回球。

第二次。

第三次。

第四次。

第十次，球在筐沿转了三圈，掉了进去。

“进了。”美纪轻声说，声音里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

青峰站在她身后，看着球网晃动。

“嗯。”他说，“进了。”

然后，很自然地，他伸出手臂，从背后环住了她。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美纪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球馆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窗外，夜色深沉。

青峰闭上眼睛，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合着体育馆橡胶地板和汗水的气息。

“下次，”他开口，声音闷在她的发间，“别躲。”

美纪轻轻点了点头。发丝蹭过他的下巴，痒痒的。

“嗯。”

远处传来午夜的钟声，隐约的，像隔着一层水。

最后一战结束了。

但好像，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在这个空旷的、只剩他们两人的球馆里，在灯光投下的那一小圈光晕中。

投出的球会进网。

等待的人会到来。

而说好了要等的人，其实一直都在。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看着你赢。

看台上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