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杯半决赛，桐皇对诚凛。

这是青峰大辉在桐皇的最后一场正式比赛。输了就结束，赢了还有决赛——但那已经是下周的事，而毕业典礼在这周末。

场馆里人声鼎沸，空气里混合着汗水、橡胶地板和爆米花的味道。观众席上各种校旗挥舞，加油声几乎要掀翻顶棚。

青峰在更衣室做最后的准备。缠绷带，检查鞋带，往膝盖上喷冷却喷雾。动作很慢，比平时慢。今吉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最后一战了，王牌。”今吉的声音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眼神很认真。

青峰接过水，没喝，只是握在手里。塑料瓶身冰凉。

“嗯。”他应了一声。

球员通道里灯光昏暗，能听见外面主持人在介绍双方队员。诚凛那边的声音特别大，火神大我的名字被喊出来时，整个场馆都在震动。

青峰走在队伍最后。在即将踏入球场光亮的瞬间，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观众席的某个固定位置。

第三排，靠走道，正对桐皇替补席。

空着。

座位上没有人，只有一件叠好的桐皇外套放在那里——那是美纪的外套，她早上来了一趟，放下外套，说学生会临时有事，可能赶不上开场。

青峰盯着那个空座位看了三秒，然后转回头，踏入球场。

强光扑面而来，欢呼声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比赛开始。

诚凛很强，火神大我更强。开场三分钟，双方已经来回攻防四次，比分胶着。青峰接到传球，转身过掉一个防守队员，在火神补防上来之前起跳，后仰投篮。

球进。

观众席爆发出惊呼。但青峰落地时皱了皱眉——刚才起跳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又扫了一眼那个座位。

还是空的。

第一节结束，桐皇领先两分。青峰坐在替补席上，用毛巾盖着头，大口喝水。汗水顺着发梢往下滴，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

今吉坐到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喂，看什么呢？”

青峰没回答。

“佐藤同学大概被什么事拖住了。”今吉说，“学生会那边最近很忙吧。”

青峰把毛巾扯下来，盯着地板。

第二节开始三分钟，美纪还没有来。

青峰打得有些急躁。一次强行突破被火神封盖，球出界。裁判吹哨，桐皇球权。青峰站在边线准备发球，视线又一次飘向观众席。

空座位旁多了一个人——是桃井五月。她正焦急地低头看手机，手指快速打字。

青峰收回视线，把球发给樱井。

上半场结束前最后一攻，桐皇落后一分。球传到青峰手里，时间还剩五秒。他面前是火神，侧面有诚凛的另一个防守队员包夹。

四秒。

青峰运球，后退一步，拉开空间。火神紧贴上来，手臂完全张开，像一堵墙。

三秒。

青峰的眼神突然变了。他不再看篮筐，不再看防守队员，甚至不再看那个空座位。他的眼睛盯着火神身后——观众席后方，球员通道的入口。

两秒。

他起跳了。在火神完全封死角度的位置，身体大幅度后仰，几乎与地面平行。手臂伸展，手腕发力。

一秒。

球出手。

弧线很高，像一道黑色的彩虹。

终场哨响。

球在空中飞行。全场寂静，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颗旋转的球。

它划过最高点，开始下落。

然后——

空心入网。

进了。

压哨绝杀。

桐皇的替补席炸了，队员们冲进场内。观众席沸腾了，欢呼声震耳欲聋。

青峰站在原地，保持着投篮后的姿势，看着球网还在轻轻晃动。

火神走过来，伸出手：“打得不错。”

青峰和他击掌，手掌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也是。”青峰说。

然后他转过身，穿过欢呼的人群，走向球员通道。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

通道里灯光昏暗，和外面沸腾的场馆像是两个世界。青峰推开更衣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队友们都还在场上庆祝。

他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打开，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有一条未读信息，三分钟前发来的：

「抱歉。会议拖住了。现在过来。」

青峰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几秒，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扔回柜子。他脱下湿透的球衣，走进淋浴间。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

赢了。

最后一场比赛，赢了。

应该是高兴的事。

但胸口那块石头还在，沉甸甸的。

他洗完澡出来，换上干净衣服。更衣室外传来队友们回来的声音，吵吵闹闹的，夹杂着笑声和“赢了赢了”的欢呼。

青峰没有出去。他坐在长椅上，盯着对面的柜子门。柜门上贴着一张便签纸，是很久以前美纪写的训练日程表，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边角已经翘起来了，泛黄。

门被推开了。

青峰抬起头。

美纪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脸颊泛红。她穿着桐皇的校服外套，头发有些凌乱，大概是跑过来的。手里还抱着一个文件夹。

两人对视了几秒。

更衣室外队友们的喧闹声隐隐传来，像隔着一层水。

美纪先开口，声音有点不稳：“……赢了。”

“嗯。”青峰说。

“我看到最后那个球了。”她走进来，关上门，外面的声音被隔开大半，“在通道口的屏幕上。”

青峰没说话，看着她。

美纪走到他面前，停下。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夹，又抬起头。

“对不起。”她说，“会议……”

“我知道。”青峰打断她，“学生会嘛。”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美纪咬了咬下唇。这个动作很罕见，她几乎从不做这种小动作。

“很重要的一场比赛，”她轻声说，“我应该……”

“无所谓。”青峰站起来，身高差距让她不得不仰头看他，“反正赢了。”

他转身去拿自己的包，动作有些粗鲁。拉链卡住了，他用力扯了一下。

“青峰。”美纪叫住他。

他停下来，背对着她。

“那个球，”她说，“最后那个球……你为什么往那边看？”

青峰的肩膀微微绷紧。

“哪边？”

“出手的时候，”美纪的声音很轻，“你看的不是篮筐。是球员通道。”

更衣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水流的声音。

青峰转过身，看着她。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所以呢？”他问。

“所以我在想，”美纪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很近，“你是不是……在等我？”

青峰盯着她，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嚣张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笨蛋。”他说，“等你干什么？”

美纪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

外面传来今吉的声音：“青峰！走了！庆功宴！”

青峰应了一声：“马上！”

他拿起包，甩到肩上，走到门口，拉开门。外面的光涌进来，还有队友们笑闹的声音。

他回头看了美纪一眼。

“走了。”他说。

美纪点点头，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球员通道，踏入场馆侧面的走廊。庆祝的人群正在散去，空气中还残留着比赛的炽热气息。

走过一个转角时，青峰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美纪差点撞上他。

“喂。”青峰说。

“嗯？”

他从包里翻出什么东西，塞到她手里。

是比赛用球。刚刚那场比赛用过的球，上面还带着体育馆的味道和一点汗水的湿意。

美纪愣住了。

“给你了。”青峰说，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反正最后一战了。”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很快，像在逃避什么。

美纪抱着那颗球，站在原地。球很重，皮革的触感很真实。她能摸到上面细微的纹路，还有某个地方——大概是青峰最后投篮时手指按压的位置——温度比别处稍微高一点点。

她抬起头，看着青峰远去的背影。

然后，很轻地，把脸贴在了篮球上。

皮革的味道，汗水的气息，还有……

胜利的味道。

以及，某种说不清的、酸涩又温暖的东西。

走廊尽头，青峰的身影消失在光里。

而美纪抱着那颗球，慢慢跟了上去。

最后一战，赢了。

但好像，也输了点什么。

或者说，即将失去点什么。

而那颗球，大概是他能给的，最好的告别礼物。

桐皇的最后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