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祭前夕的校园，空气里都漂浮着一种躁动不安的兴奋。但对于篮球部而言，这只是一场与来访的友校进行的、再普通不过的练习赛。观众席上稀稀拉拉坐着些没参加班级活动又无处可去的学生，气氛算不上热烈。

佐藤美纪原本只是路过体育馆，想找个安静的角落核对一下班级项目的最终预算。她抱着文件夹，从侧门悄无声息地溜进去，在最后排、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坐下，打算等比赛稍歇就离开。

场上的局势却意外地胶着。友校的队伍显然做了充分准备，针对青峰大辉布置了严密的联防，像一张粘稠的网，不断挤压着他的进攻空间。他每一次触球，都会引来两到三名防守队员的包夹，动作变得滞涩，几次强行出手都弹框而出。

“啧！”场上的青峰烦躁地咂了下嘴，汗珠不断从下颌线滴落。他能感觉到队友投来的、带着依赖和些许不安的目光，这让他肩上的压力倍增，也让他那股蛮横的脾气开始冒头。越是打不顺，他越是想靠个人能力硬凿，反而陷入了更糟糕的循环。

“青峰！冷静点！传球！”场边教练的吼声带着焦急。

可青峰像是没听见，又一次顶着三个人的防守强行起跳，身体在空中扭曲成一个艰难的姿势，将球胡乱地抛向篮筐。

“砰！”又是一声沉重的打铁声。

篮板被对方抢到，迅速发动反击，轻松得分。

分差被进一步拉大。

观众席上响起几声零星的叹息，夹杂着对手替补席上毫不掩饰的欢呼。帝光这边的气氛愈发沉闷。

美纪坐在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捏紧了怀里的文件夹。她看不懂复杂的战术，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场上那个人的焦躁和挣扎。看着他一次次徒劳地冲击着人墙，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明明拥有强大的力量，却被无形的锁链束缚，浑身散发着不甘和戾气。

这和她之前看到的、那个在球场上如同君王般挥洒自如的身影，判若两人。

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她胸腔里涌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让她有些不舒服。她不喜欢看到他这个样子。这比他那副嚣张得意的模样，更让她……难以忍受。

就在这时，对方又一次利用青峰的急躁完成抢断，快攻得分。青峰站在原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头深深埋下，只能看到一个汗湿的、紧绷的后脑勺。整个帝光队的士气仿佛跌入了谷底。

裁判的哨声响起，示意帝光请求暂停。

就在这短暂的、空气几乎凝滞的寂静间隙，就在青峰拖着沉重的步伐，低着头走向替补席的那一刻——

一个清晰、冷静，甚至带着点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的女声，突兀地划破了体育馆沉闷的空气，从最后排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青峰！看前面！有空档！”

声音不算特别响亮，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整个体育馆有那么一瞬间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场上的队员，场边的教练，以及观众席上零星的学生。人们下意识地朝着声音来源望去，只看到后排阴影里一个模糊的、抱着文件夹的纤细身影。

青峰大辉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几乎是难以置信地、猛地抬起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隐藏在昏暗中的身影。隔着大半个场馆的距离，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不再是平日的冰冷或无视，而是带着一种……焦灼？和一种近乎命令般的提醒。

看前面！有空档！

电光火石间，他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刚才那几个回合的画面在他脑中飞速闪过——是的，当他像头蛮牛一样只顾着冲击篮下时，弱侧确实反复出现过转瞬即逝的空档！

是佐藤美纪？！

怎么会是她？！她怎么会在这里？！她……在对他喊话？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电流窜过脊背般的战栗感，让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热了起来。

帝光的队友们也反应了过来，虽然同样惊讶，但此刻更重要的是比赛。

“青峰！”控卫喊了他一声。

青峰猛地回过神，海蓝色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焰，那不再是焦躁的怒火，而是被点亮的、充满锐气的斗志。他用力抹了把脸，朝着队友重重点头：“啊！我知道了！”

暂停结束，比赛继续。

重新上场的青峰，像是换了一个人。他不再盲目单打，而是开始利用自己的牵制力，敏锐地观察着队友的跑位。当对方再次习惯性地对他进行包夹时，他没有强攻，手腕一抖，篮球像一颗精准制导的导弹，穿越人缝，送到了悄然切入空档的队友手中。

“唰！”轻松得分！

漂亮的助攻！

帝光替补席瞬间沸腾起来！

接下来的比赛，局势陡然逆转。青峰依旧是最锋利的那把尖刀，但他不再是被情绪控制的野兽，而是变成了一个冷静的猎手。他撕裂防守，吸引包夹，然后一次次用精准的传球，盘活了全队的进攻。

每一次成功助攻后，他甚至会下意识地、飞快地朝观众席最后排的那个方向瞥去一眼。虽然依旧看不清，但他知道，她还在那里。

美纪依旧坐在阴影中，怀里的文件夹被她无意识地捏出了褶皱。她看着他重新掌控比赛，看着他与队友击掌，看着他脸上重新焕发出那种耀眼的光芒，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微小的满足感，悄悄地在心底漾开。

她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但那一声石破天惊的、打破了她所有冷静自持的加油（或者说是指点？），已经像一道烙印，深深地刻在了这个下午，刻在了青峰大辉的脑海里，也悄然改变了一些东西。

当终场哨声响起，帝光以一场逆转胜利结束了比赛。队员们欢呼着冲向场地中央。

青峰站在原地，平息着剧烈的喘息，目光却穿过欢呼的人群，再次投向那个角落。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一丝属于她的、清冷又带着奇异力量的气息。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里仿佛还在发烫。

第一次。

这是她第一次，为他发出的声音。

第一次为他加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