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像一片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帝光中学的上空。而对于青峰大辉而言,这片乌云的核心,就是英语。篮球场上叱咤风云的王牌,在面对那些扭曲的字母和复杂的语法时,战斗力直接归零,脆弱得不堪一击。
午休时分,教室里弥漫着便当的香气和考前紧张的窃窃私语。青峰大辉却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瘫在座位上,面前摊开的英语笔记本干净得堪比他的大脑——除了几处疑似睡觉时留下的口水印和几个画得歪歪扭扭的篮球简笔画,几乎看不到任何有效的笔记。
他烦躁地抓着一头乱发,海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书上那些如同天书般的单词,仿佛它们是他球场上的死敌。可惜,它们不会被他凶狠的眼神吓跑。
“可恶……这玩意比三人包夹还难搞……”他低声咒骂着,笔杆几乎要被他不自觉的力道掰断。
佐藤美纪坐在他斜前方,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她的课堂笔记。她的笔记字迹工整清晰,重点突出,彩色便签分门别类,堪称艺术品。她无意中听到后排传来的动静,以及那几乎化为实质的焦躁气息,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果然是个笨蛋。她在心里冷哼。
然而,当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离开后,美纪收拾好东西,正准备起身,一个阴影笼罩了她。
她抬起头,青峰大辉站在她课桌旁,高大的身躯显得有些局促,脸上是那种混合着极度不情愿、破罐子破摔以及一丝丝……豁出去了的壮烈表情。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堪比灾难现场的英语笔记本,指节泛白。
“喂……”他开口,声音干涩,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看她。
美纪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青峰像是被她的目光烫到,喉结滚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像是奔赴刑场般,将手里的笔记本“啪”地一声拍在她桌面上,动作粗暴,语气更冲:
“这个!帮我看看!”
不是请求,是命令式的语气,但底气明显不足,带着外强中干的虚张声势。
美纪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本笔记上。封面上甚至沾着一点不明的污渍。她微微蹙眉,用两根手指,极其嫌弃地捏起笔记本的一角,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
“理由?”她声音冷淡。
“下、下周要考试了!”青峰梗着脖子,脸微微发红,不知是气的还是臊的,“我要是英语不及格,会被禁赛!”这才是他最恐惧的根源。
美纪挑了挑眉,原来如此。篮球才是他的命门。
她翻开笔记本,里面惨不忍睹的景象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拼写错误比比皆是,语法结构乱七八糟,唯一能看清的句子大概是“I like basketball.”,旁边还画了个箭头指向一个潦草的篮球图案。
“……你的英语水平,真是令人叹为观止的……稳定。”美纪斟酌了一下用词,尽量不让嘲讽意味太浓,但效果显然不佳,“稳定地维持在幼稚园阶段。”
青峰的脸瞬间黑了下来,拳头握紧:“少啰嗦!你到底帮不帮?!”
美纪合上笔记本,抬眼看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我为什么要帮一个曾经骂我‘胸大无脑’的野蛮人?”
旧事重提,像一根针扎在青峰敏感的神经上。他脸色变了变,一种混合着懊恼和难堪的情绪涌上来,让他更加烦躁。
“那、那件事是我不对!”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回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别扭的道歉方式,“行了吧?!”
美纪没料到他会直接承认错误,虽然态度极其恶劣。她微微怔了一下。
看着她沉默,青峰更加焦躁,他抓狂似的揉着头发,在原地转了个圈,最后像是耗尽了所有耐心和勇气,猛地俯身,双手撑在她的课桌两侧,将她困在他的身影和课桌之间。
那股熟悉的、带着汗水和阳光味道的气息再次逼近。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帮忙?!”他海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她,里面是毫不掩饰的焦急和一丝……近乎恳求的脆弱?虽然被他用凶巴巴的表情伪装着。
美纪的心脏,因为他突然的靠近和那双眼睛里罕见的情绪,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了一下。她甚至能看清他额角急出来的细小汗珠。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与他对视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她特有的、谈判式的冷静:
“条件一,收起你那套野蛮做派,包括但不限于拍桌子、吼叫以及现在这种……极具压迫感的姿势。”
青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松开了撑在桌上的手,直起身子,稍微后退了半步,但眼神依旧死死盯着她。
“条件二,”美纪继续,“辅导期间,我说什么,你听什么。不许反驳,不许质疑,更不许发脾气。”
青峰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显然这对他是极大的挑战。
“条件三,”美纪拿起他那本笔记,在他面前晃了晃,“下次测试,及格。如果做不到,以后永远别想我再搭理你。”
三个条件,清晰,冷酷,没得商量。
青峰瞪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禁赛的恐惧最终战胜了所有的别扭和自尊。他咬咬牙,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行!”
于是,一场极其诡异的辅导课,在空旷的教室里拉开了帷幕。
美纪拿出自己的笔记,开始从最基础的语法讲起。她的讲解条理清晰,深入浅出,但青峰显然不是个好学生。他注意力很难集中,听着听着眼神就开始发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打着不存在的篮球。
“青峰同学,”美纪用笔敲了敲桌面,声音冰冷,“你的大脑是单线程处理器吗?无法同时处理理解和走神?”
青峰猛地回过神,烦躁地“啧”了一声:“这些东西根本进不去脑子!”
“那是因为你的脑子被肌肉填满了。”美纪毫不留情地吐槽,但还是耐着性子,换了一种更形象的比喻,“把这个时态理解成突破上篮前的假动作,现在时是准备动作,过去时是动作完成……”
她尝试着用篮球术语去解释语法,这歪打正着地让青峰眼睛亮了一下,似乎……稍微能理解一点了?
但过程依旧磕磕绊绊。他写出来的句子依旧错误百出,拼写靠猜,发音更是灾难。美纪看着他抓耳挠腮、痛苦不堪的样子,偶尔会生出一种“自己在对牛弹琴”的无力感,但更多的时候,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耐心。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光芒透过窗户,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美纪清冷的讲解声和青峰时不时的、困惑的嘟囔。
当美纪终于讲完一个重要的知识点,抬头看向青峰时,发现他正皱着眉头,极其专注地盯着笔记本,嘴里念念有词地重复着她刚教的句型,那认真的侧脸,竟莫名少了平日的桀骜,多了点属于少年的、笨拙的执着。
她微微晃神。
“喂,这个……这样写对吧?”青峰忽然抬头,把笔记本推过来,手指着一个他刚刚写下的、依旧充满问题的句子,眼神里带着点不确定,和一丝微弱的、渴望被肯定的期待。
美纪看着他那副样子,到了嘴边的刻薄话,突然有些说不出口了。
她拿起红笔,在他的句子旁,认真地修改起来。
“这里,动词要用过去分词……”
她的声音,在夕阳的余晖里,似乎也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