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平定已有四年,相府早已复归往日的宁静,可宁梨初心头,却总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滞涩。三年前户部侍郎伏法时,她还是个八岁稚童,懵懂间对那场风波记忆模糊,唯独那人临终前望来的眼神,刻骨般印在心底——那眼神里满是不甘的怨毒,更藏着一丝隐晦的诡异,不似寻常败者的忿恨,反倒像某种未竟阴谋的诅咒,时隔三年,依旧让她心绪难安。
如今十一岁的少女已褪去孩童的稚嫩,身形愈发纤细,眉宇间的清冷更甚,只是那份与生俱来的迟钝依旧,唯有谈及医术时,眼底才会闪过惊人的锐利。这日午后,她撑着软枕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枚陪伴多年的梨花蛊哨,柳叶眼望着院外新发的梨枝,眼底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凝。本该是烂漫无忧的年纪,可三年前的阴影与这些年接触到的权谋算计,早已让她多了几分超乎同龄人的沉稳。
“宁小姐,发什么呆?”宴无言的声音打破静谧,少年已褪去些许青涩,身形愈发挺拔,身着墨绿蜡染长袍,衣襟绣着朱红苗疆蛊纹,袖口镶着兽牙银饰,额间坠着赤铜图腾,在日光下透着野性的光泽,手里拎着个裹着褐麻苗绣的竹篮,缓步走到桌边,“刚从后山采的野草莓,甜得很,尝尝?”
他将竹篮推到她面前,鲜红的草莓裹着细碎的露水,透着清甜的气息。宁梨初抬眼,指尖捏起一颗,入口的甜意驱散了些许心头的滞涩,却依旧慢半拍地开口:“三年前的户部侍郎……死得太痛快了。”
宴无言挑眉,少年的眉眼染着几分妖冶的锐利,比三年前更添了几分狠厉:“怎么?如今还觉得便宜他了?”他俯身凑近,黑眸死死锁着她,“若是不解气,我去他坟头再布一道蛊阵,让他魂魄都不得安宁。”
“不是。”宁梨初摇头,声音依旧迟缓,却比幼时多了几分笃定,“他看我的眼神,不像恨,像……怕?怕我发现什么。这些年我总在想,他背后定然还有人,只是当年我们未能察觉。”
这话让宴无言的神色沉了沉,他直起身,指尖摩挲着袖中的蛊虫,语气冷冽:“你是说,当年的事根本没结束?”
话音刚落,枕戈快步走进来,三年间他已长成挺拔的少年郎,鸦青劲装勾勒出利落的身形,冷硬的脸庞更显坚毅,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纸条,语气凝重:“小姐,暗卫今日清理旧档时,发现了这张被遗漏的纸条,是当年从户部侍郎府中密室搜出的,上面有温夫人的名字,还有……您的生辰八字。”
宁梨初接过纸条,指尖微微发颤,三年的时光并未让字迹模糊,纸条上除了母亲和自己的信息,还画着一个诡异的图腾,与宴无言额间的赤铜图腾有几分相似,却更显阴邪。她抬眼看向宴无言,柳叶眼满是疑惑:“这是……”
“是苗疆的厌胜咒。”宴无言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额间赤铜图腾泛起暗红光晕,周身气息冷得像冰,“比我族中寻常咒术阴毒百倍,需以血亲生辰八字为引,辅以活人之血,一旦成咒,被咒者轻则缠绵病榻,重则家破人亡,且施咒者藏于暗处,极难追查。当年我们竟疏漏了这般关键的东西!”
宁梨初的脸色愈发苍白,却没有慌乱,三年的历练让她早已学会沉下心绪,柳叶眼透着清锐的光:“施咒需血亲,我和娘的血亲……只有父亲,可父亲绝不会害我们。”
“除了宁相,还有温家。”宴无言沉声道,“温姨是医药世家,族中子弟众多,这三年温婉容在温家声望日隆,看似温婉贤淑,实则未必安分,难保当年的事与她有关。”
这话让宁梨初猛地想起多年前被弃徐家的事——那个浸骨寒夜,她刚早产落地,浑身蜷缩着像片脆弱的梨花瓣,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断绝。那时她尚在襁褓,懵懂无知,唯一的记忆碎片,便是大夫人虚弱却带着刺骨狠厉的“男留女死”,是稳婆云翠抱着她时的哽咽叹息,更是后来隐约听闻的、大夫人逢人便骂的“灾星”二字——说她刚降生就克死了三少爷,是徐家的祸端。如今想来,那哪里是简单的重男轻女,分明是有人借着三少爷的死栽赃嫁祸,既要除掉她这个早产的女婴,更要借着她的“灾星”之名,掩盖厌胜咒的阴谋,让幕后之人与徐家大夫人的勾结,永远藏在新生婴孩的无辜血迹里。
“我要回徐家看看。”宁梨初起身,细弱的肩头绷得笔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当年我被弃,定不只是因为是女孩,这背后的人,绝不是等闲之辈,三年了,也该查个水落石出了。”
宴无言自然不会让她单独前往,当即点头:“我陪你去,枕戈留守相府,密切盯紧温家的动向,尤其是温婉容,若有任何异动,立刻传信。”
枕戈虽有担忧,却知晓轻重,躬身应道:“属下遵命,小姐、公子万事小心,温婉容这三年在温家根基渐深,手段愈发厉害,绝不可掉以轻心。”
次日清晨,两人乔装成采药的农户,悄然前往城郊徐家旧址。昔日的商户大宅早已破败不堪,院墙塌了大半,院内荒草没膝,风过处只听得枯枝簌簌作响,透着股阴森的死寂。两人翻墙而入,脚步轻得像猫,宴无言指尖凝着一丝蛊气,周遭的毒虫蚁豸尽数蛰伏,不敢妄动。
“这里被人清理过。”宴无言蹲下身,拨开脚下的枯草,露出下方平整的泥土,“绝非自然败落,是有人刻意抹去痕迹,看泥土的湿润度,恐怕就在这半年内。”
宁梨初的心跳不由得加快,她攥紧蛊哨,柳叶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顺着记忆中模糊的方位,走向当年的产房偏院。几年过去,偏院的房门早已腐朽坍塌,屋内蛛网密布,陈设只剩些残破的木架,唯有墙角的一个紫檀木箱,被厚重的尘土覆盖,却依旧完好无损,显然是被人特意藏匿在此,且未被后续清理的人发现。
她小心拂去尘土,木箱上没有锁,轻轻一推便开了。里面没有金银细软,只有一叠泛黄的绢纸书信,还有一块刻着温家徽记的残破玉佩,最底下压着一张画满诡异符文的黄纸,正是与纸条上一模一样的厌胜咒图腾。
“是温家的东西。”宴无言拿起玉佩,指尖摩挲着徽记,语气愈发凝重,“这是温家嫡系才能持有的信物,磨损痕迹已有十余年,恰好与你降生的时间吻合。”
宁梨初逐封展开书信,娟秀的字迹里满是怨毒与算计,字里行间虽未明说姓名,却反复提及“嫡姐”“相府”“咒成之日”,更有几处隐晦提到“徐氏”“三少”,拼凑起来,真相已然清晰——幕后之人正是温安意的庶妹温婉容。她自幼嫉妒温安意的嫡女身份,更恨她嫁入相府、深得温家族长器重,便暗中勾结徐家大夫人,先是设计害温安意小产,又毒死徐家三少爷,嫁祸给刚早产降生的宁梨初,借着徐家重男轻女的心思,逼着大夫人下了“男留女死”的狠令。
本是要将这个气息微弱的女婴就地处置,可接生的稳婆云翠看着襁褓中苍白的小家伙,竟与自己早年夭折的女儿有七分相似,终究狠不下心,趁着夜色避开府中耳目,悄悄将女婴抱出徐家,放在街角的梨花树下,含泪踉跄离去。她本是想给孩子一线生机,却没想到这一善举,恰好让醉酒路过的宁清寂捡回了相府,也让温婉容的咒术彻底陷入停滞。
这三年,温婉容从未放弃,一边在温家伪装温婉贤淑,暗中培植势力,一边借着温家医药坊的便利,笼络京中权贵,甚至悄悄安插人手在相府附近,伺机获取温安意的血引,想要完成未竟的咒术。如今旧档中遗漏的纸条被发现,她竟能做到不动声色,甚至让温家上下都对她深信不疑,足以见得她这三年的手段何等厉害。
“好深的城府。”宴无言的眼底戾气滔天,袖中蛊虫蠢蠢欲动,“她这是把所有人都当成了棋子,蛰伏三年,就是等着给我们致命一击!”
“等等。”宁梨初拉住他,指尖微微用力,声音虽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比三年前更添了几分决断,“温婉容既有这般手段,又蛰伏了这么久,定然早已做好后手。我们手中的书信虽能佐证,却没有直接指向她的证据,贸然动手,她只需倒打一耙,说我们栽赃陷害,再借着这三年积累的声望煽动民心,反而会陷入被动。”
“那你想如何?”宴无言看向她,眼底的戾气渐渐收敛,多了几分认可——三年时光,眼前的少女早已不是当年需要依附他人的稚童,她的心思,已然足够缜密。
“引蛇出洞,但要更谨慎。”宁梨初将书信与玉佩小心收好,柳叶眼闪过一丝算计,“她急于完成咒术,无非是想取代娘的位置、掌控温家。我们可以对外散布消息,说我因早年体弱,近来旧疾复发,药石无灵,娘忧心过度,已然病倒,温家族长有意让我执掌部分温家医药事宜,以此引她主动现身。”
宴无言挑眉:“你是想让她以为,你和温姨都已失势,她有可乘之机,便会亲自来相府,要么图谋血引,要么趁机发难?”
“是。”宁梨初点头,“但不能让她轻易得手,我们需在相府布下天罗地网,不仅要拿到她的亲口供词,还要让她这三年培植的势力彻底暴露,让温家与朝野都看清她的真面目。”
两人带着书信与玉佩,悄然返回相府,将一切告知宁清寂与温安意。温安意得知真相,气得浑身发抖,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痛楚,更多的是后怕——她竟与这样一个蛇蝎心肠的妹妹朝夕相处这么多年,从未察觉分毫。
“安意,别怕。”宁清寂紧紧抱着她,眼底的温柔化作刺骨的冷厉,“温婉容狼子野心,竟敢谋害相府家眷,蛰伏三年图谋不轨,这一次,我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接下来几日,相府果然传出消息,宰相千金宁梨初旧疾复发,卧床不起,温夫人忧心成疾,闭门静养,温家族长感念宁梨初是温家血脉,有意让她接触家族事务。消息一出,朝野议论纷纷,温家内部更是暗流涌动。
不出所料,三日后,温婉容便带着名贵药材登门探望,一身素衣,眉眼间满是担忧,言语间句句关切,若非知晓真相,任谁都会被她的温婉模样蒙蔽。
“姐姐身子不适,侄女又卧病在床,真是让人揪心。”她坐在温安意榻边,柔声细语,伸手便要去探温安意的脉搏,“我略通医术,让我看看姐姐的脉象如何。”
这看似关切的举动,实则是想趁机取温安意的血引。宴无言隐在屏风后,指尖早已凝住蛊气,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带着淡淡的蛊气,将整个卧房笼罩其中。枕戈隐在房梁之上,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紧盯着门口的方向,连一丝风吹草动都不放过。
“不必劳烦妹妹,御医已看过,只是忧思过度罢了。”温安意强压着心底的寒意,轻轻避开她的手,语气平淡。
温婉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又恢复了温婉的模样,笑着点头:“姐姐说的是,是我唐突了。侄女那边……我可否去探望一下?毕竟是温家血脉,我心里实在记挂。”
她这话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关切,又暗合了温家族长的意思,若是拒绝,反倒显得心虚。
宁清寂坐在一旁,面色沉凝,缓缓点头:“有劳妹妹了,只是初初病重,怕是不便多言。”
“我明白,只是远远看一眼便好。”温婉容起身,跟着丫鬟走向宁梨初的卧房,步伐从容,神色平静,仿佛真的只是单纯探望。
踏入卧房,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帐幔低垂,宁梨初躺在床上,气息微弱,脸色苍白如纸,看似真的病入膏肓。温婉容站在床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得意,随即又被担忧取代。
“侄女这般模样,真是让人心疼。”她轻声叹息,伸手似乎想触碰宁梨初的额头,指尖却在靠近的瞬间,悄然弹出一丝极淡的粉末,落在被褥上——那是她特制的追踪粉,只要沾染,便能知晓宁梨初的动向,更能借此找到合适的时机下手。
做完这一切,她又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全程没有任何破绽。
待她离开,宴无言立刻从屏风后走出,指尖凝着蛊气,将那缕粉末尽数驱散:“这女人果然狡猾,竟在探望时都不忘算计。”
宁梨初缓缓睁开眼,柳叶眼透着清冷的光,声音依旧虚弱,却字字清晰:“她越是谨慎,便越说明她急了。接下来,我们只需按计划行事,等着她露出马脚。”
夜色渐深,温家别院的厢房里烛火摇曳,温婉容端坐案前,指尖捻着一枚雕花银簪,簪头镶嵌的黑曜石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她面前的锦盒中,并非寻常毒物,而是一捧细碎的青灰色粉末,隐隐透着诡异的甜香。
“主子,相府那边传来消息,宁梨初确实昏迷不醒,三位御医轮番诊治,都只说她元气耗尽、药石难医。那苗疆少年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焦躁之下,已动用过苗疆蛊术试探,似乎并未察觉异样。”暗卫的声音从阴影中传出,带着几分谨慎。
温婉容缓缓转动银簪,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平淡却藏着锋芒:“宁清寂的请辞奏折呢?陛下那边有动静吗?”
“陛下尚未批复,但已派了亲信内侍前往相府探望,言语间颇为体恤,想来是不愿让宁相辞官的。不过……”暗卫顿了顿,补充道,“温家族长那边,听闻宁小姐病重,已私下召集几位长老议事,似有重新考量温家执掌权的意思。”
“考量便考量。”温婉容轻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暖意,“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住气。你去安排,今夜三更,让后厨的人按计划行事,但切记,只用‘醉魂散’,不可动用蛊毒。”
暗卫一愣:“主子,不用噬心蛊吗?那可是您培育三年的杀器,足以让宁梨初无声无息殒命。”
“蠢货。”温婉容眼神一厉,银簪重重戳在桌面,“宴无言那小子精通蛊术,若是动用噬心蛊,稍有不慎便会被他察觉,反倒打草惊蛇。‘醉魂散’无色无味,混在汤药中只会加深昏迷,即便被发现,也可推说是御医开的安神药剂,查不到我们头上。”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阴鸷:“更何况,我要的不是宁梨初立刻死,而是让她长久昏迷,成为废人。只有这样,才能彻底击垮温安意的心智,也让温家族长彻底失望,届时温家的权柄,自然会落到我手中。至于宁清寂……他越是看重妻女,便越容易被牵制,待我掌控温家,再联合朝中势力,扳倒他不过是迟早的事。”
“属下明白。”暗卫躬身退下,身影瞬间融入夜色。
温婉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相府的方向,眼底满是算计。她蛰伏三年,早已学会步步为营,绝不会因一时心急坏了全盘计划。宁梨初的昏迷,宁清寂的焦灼,不过是她棋盘上的第一步,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精准狠辣,不留半分余地。
而相府之中,看似平静的卧房内,实则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