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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害

抚春芜

梨花落尽时,连绵阴雨裹着湿冷雾气笼罩了宰相府。宁梨初裹着厚毯倚在窗边,指尖摩挲着乌木飞燕的纹路,清锐的柳叶眼望着窗外被雨水打弯的花枝,眼底透着几分漠然的沉静,单薄的肩头微微瑟缩——连日阴雨让她本就孱弱的身子愈发不适,指尖泛着淡淡的凉意。桌上摊开的医书旁,数个盛着草药汁液的瓷碟散发着浅淡药香,混着雨气弥漫全屋,这是她近日跟着温安意研习毒理时,特意为自己调配的温养药剂,也是为了能在父亲宁清寂忙于朝堂之事、母亲偶有疏忽时,自行照料身子,不添烦忧。

宴无言撑着油纸伞踏入院落,玄色衣摆沾了些许泥点,额间银图腾在阴雨天里泛着暗哑的光。他径直走到窗边,将伞靠在廊柱上,抬手先探了探她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又着凉了?温姨让我来取解毒膏,特意叮嘱我看看你有没有按时喝药。”

宁梨初微微偏头避开他的手,眼睫沾了点湿气,语气平淡却难掩气弱:“无妨,已喝了。父亲那边,可有要紧事?”她问得平淡,心底却藏着几分牵挂。近来朝堂风声紧,父亲连日早出晚归,眼底的疲惫一日重过一日,昨夜更是在书房批阅公文到深夜,她虽性子清冷,却也知晓父亲身居宰相之位,肩负重任,稍有不慎便可能牵连全家,故而忍不住多问一句,既是关心父亲的安危,也是怕朝堂纷争波及相府,累及母亲与自己。

指尖落空的瞬间,宴无言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的担忧稍纵即逝,随即化作一抹不易察觉的涩意,手指悄然收回,自然地落在身侧攥了攥,又很快松开,仿佛方才的关切只是寻常。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情绪,再抬眼时,语气依旧温和,只是语速慢了半拍,带着几分刻意的自然:“似是朝堂上的纷争,不过相爷心系你和温姨,议事时也频频走神,方才还特意吩咐仆从,给你房里添了盆炭火,怕你受凉。”他刻意加重了“相爷”的关切,像是在为方才的唐突找补,又像是在悄悄拉远一点距离。宴无言拿起案上的白瓷盒,指尖不经意触到她摊开的医书,书页上的注解字迹稚嫩却笔锋利落,透着股韧劲。

宁梨初闻言,柳叶眼梢微微柔和了几分。她深知父亲宁清寂虽身居宰相之位,朝堂上威严赫赫,私下里却是个满心满眼都是妻女的痴人。知晓她身子孱弱,不耐寒热,每日退朝归来,必先检查她房里的炭火与熏香;温安意偶有风寒,他便推掉所有应酬亲自守在床边,而对她,更是细致到每日的汤药剂量,都要亲自过问。父亲的疲惫与牵挂,她都看在眼里,只是性子清冷,不善表达,唯有默默学好医术,既能照料自己与母亲,也能让父亲少些后顾之忧。

“我教你个辨毒的法子,比死记注解更准,也省些心力。”宴无言放下瓷盒,指尖蘸了些草药汁,在桌面画了个简易蛊纹,“苗疆辨毒讲究‘气脉相感’,像我与蛊虫的联结般,你试着沉气感知草药的毒性流动,不用费神死记,能省些体力。”说着,他指尖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一股温和的蛊力缓缓传入,既带着清晰的感知力,又悄悄滋养着她微弱的气息。

宁梨初微微蹙眉,依言沉下心神,果然,指尖下的草药汁液仿佛有了生命,细微的毒性波动顺着气息传入脑海,清晰可辨。她抬眼,柳叶眼亮了亮,透着几分疏朗的欣喜,只是话音依旧轻柔,带着体虚的绵软:“嗯,比看书省劲儿。”

就在这时,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枕戈浑身湿透地冲进来,平日温顺的眼底满是焦急,冷硬的声线带着慌乱:“小姐!不好了!温夫人去前院取相爷特意寻来的珍稀药材,被人暗中下了毒,此刻已昏迷不醒!”

宁梨初脸色骤然一白,猛地站起身,脚下却一个踉跄,清锐的柳叶眼瞬间凝满冷光,身子虽晃了晃,却没有丝毫慌乱,只伸手扶住桌沿,抓起桌上的药箱:“去前院!”话音未落,便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气息愈发微弱。她方才的担忧竟成了真,朝堂纷争终究还是波及了相府,而母亲,成了第一个受害者。

宴无言连忙扶住她的胳膊,眼底翻涌着阴郁的戾气,额间银图腾红光隐现,袖中蛊虫已蓄势待发,语气却带着安抚:“别急,我扶着你,定能护住温姨。”他指尖暗暗渡去一缕蛊力,帮她稳住气息。

前院已是一片混乱,宁清寂褪去朝服,只着常袍跪在软榻边,平日里沉稳的背影此刻满是慌乱,双手紧紧握着温安意的手,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安意,你醒醒,别吓我……”这位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宰相,此刻眼中没了半点威严,只剩对妻子的焦灼与恐惧,鬓角的发丝因急乱而散乱,眼底布满红血丝。见宁梨初进来,他猛地抬头,看到女儿苍白的脸色与不稳的气息,心疼又焦急:“初初,你身子弱,这里交给府医就好,你快回去歇着!”

“不行,”宁梨初挣开宴无言的搀扶,一步步走到榻前,指尖搭在温安意的腕脉上,清锐的眸光紧紧盯着她的面色,气息虽弱,却依旧沉稳地感知着脉象的异动,“娘中的毒,只有我能解。父亲,你冷静些,乱则无措。”她知道,此刻自己不能倒下,父亲已乱了心神,母亲危在旦夕,她必须撑起这份责任。

片刻后,她抬眼看向宴无言,语气笃定却带着明显的气虚:“是‘腐心毒’,发作极快,需以‘七星草’和‘雪莲子’为主药,辅以‘断肠草’的汁液以毒攻毒,再用银针封住心脉,延缓毒性蔓延。”话音刚落,便又低低咳嗽起来,脸色愈发苍白。

“断肠草剧毒,稍有不慎便会加剧毒性!且你身子这般弱,哪里经得起这般耗损!”宁清寂急声道,既担心妻子,更心疼女儿。

“我知晓分寸,父亲放心。”宁梨初语气平淡却坚定,指尖已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只是拿针的手微微发颤,显然是体虚所致,“宴无言,帮我稳住娘的气息;枕戈,去取我房里左侧第三个抽屉的药包,里面有备好的主药;父亲,劳烦你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打扰,也防着下毒之人趁机再动手。”

“好!好!”宁清寂连忙应声,强压下心头的焦灼,起身守在门口,平日里温和的目光此刻冷如寒冰,但凡有仆从靠近,便会射出凌厉的视线,谁敢耽误妻子的救治,谁敢再伤他妻儿,他绝不会轻饶。

枕戈应声冲进雨幕,小小的身影在暴雨中如疾风般穿梭,方才的慌乱已化作沉稳的执行力。他自幼在暗卫营受训,早已练就了一身过人的身手与胆识,哪怕此刻只有九岁,也能在危机时刻扛起责任。宴无言则走到榻边,指尖按在温安意的眉心,体内蛊力缓缓流转,形成温和的屏障护住她的心脉,同时分出一缕蛊力悄悄萦绕在宁梨初周身,帮她支撑体力。额间银图腾光芒愈发明显,他能清晰感知到腐心毒的霸道,眼底戾气更甚——敢动他护着的人,无论是谁,都要付出代价。

宁梨初手持银针,指尖的颤抖渐渐平复,精准地刺入温安意胸前的数个穴位,每一次下针都耗费着她本就微薄的力气,额间的汗珠愈发密集,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却依旧咬牙坚持,清锐的柳叶眼紧紧盯着温安意的面色,不敢有半分懈怠。她知道,自己每慢一分,母亲便多一分危险,哪怕耗尽体力,她也必须救回母亲。

不多时,枕戈顶着暴雨归来,小小的怀里紧紧抱着药包,浑身湿透却依旧挺直脊背,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药包上,他连忙用袖子擦干,才将药包小心翼翼地递到宁梨初面前,眼底满是温顺的担忧,声音带着几分稚嫩的沙哑:“小姐,药取来了,您当心身子。”

宁梨初接过药包,快速分拣草药,捣碎七星草和雪莲子时,手臂已有些发酸,她咬着唇,硬生生撑着调配好药膏,小心翼翼地喂入温安意口中。随后,她又取出数枚银针,配合宴无言的蛊力,一点点将侵入心脉的毒素逼出,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极致的专注,也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宁清寂守在门口,目光紧紧落在榻边的妻女身上,双手攥得指节泛白,每一秒都如隔三秋。他看着女儿虚弱却倔强的身影,心疼得无以复加,恨不能替她承受所有,心底的愧疚与愤怒交织——若不是他身处朝堂漩涡,妻儿怎会遭此横祸?他定要揪出下毒之人,让其血债血偿。

近两个时辰后,雨势渐歇,天边泛起鱼肚白。当最后一缕黑色毒素顺着银针排出时,温安意的脸色渐渐恢复血色,气息也平稳下来。宁梨初长舒一口气,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便倒向一旁,被宴无言稳稳扶住。她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如纸,却眼神清亮,清锐的柳叶眼透着如释重负的光:“娘……没事了……”

宴无言连忙将她扶到一旁的软榻上,眼底满是心疼,指尖探了探她的脉搏,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她,语气带着焦灼:“你耗损太大,先歇歇。”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药丸,喂她服下,这是他特意炼制的固本丸,能快速补充体力。

宁清寂快步冲过来,先小心翼翼握住温安意的手,感受到她平稳的脉搏,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随即转身冲到宁梨初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感受到指尖的冰凉,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哽咽:“初初,辛苦你了,都怪爹,让你和你娘受了这般苦楚……”这位威严的宰相,此刻竟红了眼眶,满心都是对妻女的心疼与愧疚。

宁梨初虚弱地摇摇头,看向枕戈,见他手臂旧伤因淋雨渗血,却丝毫未察觉,只是温顺地望着自己,便轻声道:“你的伤,重新敷药。”

枕戈低头看了眼手臂的伤口,默默接过府医递来的伤药,指尖微微颤抖,低声道:“多谢小姐,您好好休息。”他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稚嫩的冷硬,却难掩心底的暖意。

府医们纷纷松了口气,看向宁梨初的目光满是敬佩——谁也没想到,这位身子孱弱、看似迟钝清冷年龄又小的宰相千金,竟有如此精湛的医术与这般坚韧的性子。

待温安意彻底脱离危险,宁梨初靠在软榻上,气息渐渐平稳,指尖依旧攥着乌木飞燕。宴无言坐在她身边,为她掖好薄毯,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下毒之人,我会查出来,绝不会让他好过。你安心养伤,不许再这般耗损自己。”

宁清寂也走过来,眼底的温柔已被冷厉取代,语气带着决绝:“此事我会亲自彻查,调动所有力量,敢动我的妻儿,哪怕牵涉到朝堂势力,哪怕引火烧身,我也绝不姑息。初初,你什么都不用管,好好养身子,爹会护好你和你娘,绝不会再让你们受半点伤害。”他身居相位多年,人脉与手段皆非寻常,这一次,他不再顾及朝堂平衡,只求护得妻儿周全。

宁梨初抬眼,清锐的柳叶眼透着坚定,虽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我也要查,娘因父亲的朝堂之事受牵连,我不能置身事外。况且,知晓毒理,我能帮着分辨线索。”

宴无言无奈叹气,只能妥协:“好,但必须在我和枕戈的陪同下,且不许再动用医术耗损体力,一切以养伤为先,线索之事交给我和相爷。”

廊外的雨已经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庭院的积水里,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枕戈隐在廊柱阴影里,默默敷着伤药,目光落在宁梨初身上,眼底带着隐秘的决心——无论幕后之人是谁,无论牵扯到何种势力,他都会拼尽全力守护小姐,守护这个身子孱弱却内心坚韧的少女,守护这份满是温情却遭人觊觎的家。

宁清寂坐在温安意榻边,轻轻为她掖好被角,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偶尔看向宁梨初,眼底满是心疼与坚定。这位爱妻爱女的宰相,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护好妻儿,揪出黑手,荡平所有威胁,让相府重回往日的安宁,让女儿能安稳养伤,让妻子能平安醒来,再也不受朝堂纷争的波及。

那只乌木飞燕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护心蛊在体内静静蛰伏,既守护着宁梨初的安危,也滋养着她孱弱的身子。这场针对相府的阴谋,他们必将并肩而立,撕开阴霾,守护住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情与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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