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溯宁梨初四岁那年,身子依旧孱弱,脸色是近乎透明的冷白,却难掩那份清冽出尘的好看——柳叶眼狭长通透,眼尾微微上挑,像淬了晨霜的梨瓣,自带几分疏离的灵气,哪怕神情带着几分迟钝,也绝无半分娇憨,反倒透着股易碎却倔强的清冷,让人不敢轻易触碰。她学抚琴时总按不准琴弦,学写字时笔画歪歪扭扭,唯独对着草药图谱,那双柳叶眼会瞬间亮起来,清锐的眸光里满是专注,与平日里的懵懂判若两人,像藏了片浸在溪水里的月光。
彼时七岁的宴无言,已显露出苗疆少年的桀骜轮廓,额间银图腾衬得肤色冷白如瓷,性子带着几分少年的乖戾,又藏着一丝孤高的锋芒,府里的仆从见了他都悄悄绕开,唯独对着宁梨初,会尽数收敛戾气。更无人知晓,这看似乖戾的少年,竟是苗疆百年难遇的练蛊奇才,自幼便能与蛊虫心意相通,寻常巫医需耗费数年才能练成的蛊术,他寥寥数月便能精通,甚至能颠覆古法,养出更具灵韵的蛊虫。而这份天赋,他从不当作炫耀的资本,只悄悄用来为她筑起一道无人知晓的屏障。
那年初春,宁府后院的梨花满枝雪色,风一吹,花瓣便簌簌落在青砖上,叠出薄薄一层白,空气里满是清冽的花香,混着泥土的湿气,透着股爽利的凉意。宴无言刚从苗疆归来,怀里藏着两件物件——一件是亲手打磨的乌木飞燕,翅膀嵌银线,尾系靛蓝苗锦,灵动得像是要冲破束缚;另一件则是个巴掌大的黑漆木盒,盒内铺着柔软的兽皮,里卧着一只通体赤红的小虫,模样不起眼,却泛着细锐的光泽,正是他以自身天赋改良、耗费三月精血亲手炼制的护心蛊。
这护心蛊本是苗疆禁术,炼制者需以心头血为引,每日以精血喂养,稍有不慎便会蛊毒反噬,轻则重伤,重则殒命,寻常巫医避之不及。可宴无言偏要挑战,他看着宁梨初冷白的小脸、清锐的柳叶眼,满心都是后怕,怕她挨不过风寒,怕她遭逢意外,便瞒着所有人,凭着天生的练蛊天赋,硬生生将这凶险的护心蛊养得温顺灵动,既能替被护者承受致命伤痛,又能将反噬之力降到最低,这等造诣,连苗疆最资深的巫医都赞叹不已。
彼时宁梨初正坐在梨花树下的软榻上,手里捧着温安意整理的草药笺,柳叶眼微微垂着,长睫如蝶翼般轻颤,指尖轻轻摩挲着“紫苏”二字,神情认真却透着几分迟钝的专注。阳光透过梨花枝桠洒在她脸上,映得她肤色愈发冷白,柳叶眼尾的浅淡弧度,像极了枝头带霜的梨花,清冽又好看。宴无言快步走到软榻旁,先将乌木飞燕举到她眼前,声音放得轻而脆,带着少年特有的锋芒:“初初,看这个。”
宁梨初的目光缓缓从笺纸移到木燕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细弱的胳膊,小手朝着木燕伸去。她动作依旧不快,带着孩童的好奇与几分疏朗的欢喜,指尖触到冰凉的乌木时,小脸上绽开一抹浅淡的笑,眉眼弯弯,含糊地念:“燕……燕……”
“是飞燕,”宴无言指尖轻轻点了点木燕的翅膀,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故意逗她,“喊对我的名字,这木燕就归你。”
宁梨初攥着木燕反复摩挲,小嘴动了又动,终于迟钝地吐出两个字:“阿……阿燕。”
檐下恰好有燕子掠过,清脆的啼鸣划破庭院的静谧,与她的呼唤相映,透着股灵动的生机。宴无言心头一颤,周身的乖戾戾气尽数褪去,只剩满心的柔软。他看着她清锐的柳叶眼,看着她冷白小脸上的笑意,忽然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他悄悄将黑漆木盒藏在身后,指尖摩挲着盒面,感受着蛊虫在盒内温顺的动静——这是他以天赋为刃、以精血为薪,为她筑起的隐秘屏障,往后纵有风雨,也有这蛊虫替她挡一挡。
从那以后,“阿燕”成了专属称谓,也成了宴无言的执念。他每日趁着宁梨初睡熟,悄悄守在她床边,凭着练蛊奇才的敏锐感知,精准掌控着精血的剂量,以银针蘸取,引护心蛊缓缓钻入她的掌心。蛊虫认主的瞬间,他清晰地感受到彼此血脉的牵连,哪怕隔着院落,他也能感知到她的安危,感知到她是否又因体弱而不适。养蛊的反噬偶尔会让他夜里疼得辗转,额间冷汗涔涔,可他凭着过人的天赋,总能快速压制蛊毒,从不让任何人知晓。宁梨初偶尔见他脸色苍白,只会迟钝地递上一块糕点,睁着清锐的柳叶眼,小声问:“阿燕,你累了吗?”便是这一句简单的问候,足以让他忘却所有苦楚。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四年。宁梨初八岁,身子虽依旧单薄,却已出落得愈发好看,柳叶眼愈发清锐,眼尾的浅弧带着天然的疏朗,哪怕脸色依旧冷白,也难掩那份灵动的锐气。她已能辨识百余种草药,搭配简单药方,说话依旧慢半拍,性子温软却绝不柔弱,哪怕受了委屈,也只会红着眼眶,绝不会掉眼泪。宴无言十一岁,眉眼愈发桀骜,身形拔高了许多,孤高的性子更甚,练蛊天赋也愈发凸显,已能独立炼制出攻防兼备的蛊虫,护心蛊更是在他的滋养下,与宁梨初的气息彻底相融,而他也早已习惯了那隐约的牵扯之痛。
那日宁府宴客,御史公子带着丫鬟闲逛,瞧见宁梨初蹲在花圃边扒拉草药,看着她清锐的眉眼、冷白的模样,竟生出几分戏谑之心,故意上前踢翻了她装草药的竹篮,看着散落一地的紫苏、薄荷,嗤笑道:“这就是宁宰相家的千金?长得倒是清奇,可惜是个反应迟钝的痴儿,蹲在这里捡草,倒像是个小药奴。”
丫鬟们也跟着低笑,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地传入宁梨初耳中。她愣在原地,柳叶眼瞬间蒙上一层冷雾,长睫轻轻颤动,细弱的肩膀绷得笔直,没有发抖,也没有委屈,只是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乌木飞燕,冷白的小脸上透着股倔强的清冷,反倒让那御史公子的戏谑显得格外拙劣。
“滚。”
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刺骨的寒意,像冬日的寒风刮过耳廓。宴无言不知何时站在身后,额间银图腾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桀骜的眉眼沉得吓人,周身的孤高气息几乎要凝成实质。他快步走到宁梨初身边,将她牢牢护在身后,黑眸死死盯着那位御史公子,语气里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再敢说她一句,我废了你。”
御史公子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却仗着父亲的身份,强装镇定地喊道:“你敢!我爹是御史,你不过是个寄养在宁府的野种,也敢对我不敬?”
“野种?”宴无言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指尖悄然一动,袖中一只细如发丝的追踪蛊已悄然爬出,顺着地面快速向御史公子游去——这是他近日新炼的蛊虫,能悄无声息地依附在人身上,日后若想算账,再容易不过。他本想动手,手腕却被身后的宁梨初轻轻拉住。
她从宴无言身后探出头,冷白的小脸上满是倔强,清锐的柳叶眼虽蒙着冷雾,声音却带着几分迟钝的坚定:“不……不许你说阿燕。”
这声呼唤像良药,瞬间抚平宴无言的戾气。他反手握住她的小手,感受着她指尖的微凉,语气瞬间柔和下来:“别怕,有我在。”转头看向御史公子时,眼神又冷了下来,“今日之事,我记下了。若再让我听见你对她不敬,或是对我妄加评论,就算你爹是御史,我也有办法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追踪蛊已悄然附在对方衣角,他不必急于一时。御史公子被他阴鸷的眼神吓得后退两步,再也不敢多言,带着丫鬟灰溜溜地走了。
宴无言蹲在软榻前,看着宁梨初冷白的小脸,指尖轻轻拂过她攥得泛白的手指,动作轻柔却带着力量:“是我来晚了,没让你受委屈吧?”
“没有,”宁梨初摇摇头,眼底的冷雾渐渐散去,只剩满满的依赖,“有阿燕在,我不怕。”
她不知晓,方才她因愤怒而心口发闷时,宴无言的胸口也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那是护心蛊的牵绊,她的不适,会第一时间传到他身上。他凭着练蛊天赋带来的强悍体魄,强忍着疼,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以后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喊‘阿燕’,我就会立刻出现,谁也不能欺负我的初初。”
廊柱阴影里,九岁的枕戈静静伫立,小小的身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他握着短刃的手紧了紧,眼底闪过一丝冷厉的警惕,看着宴无言周身隐晦的蛊虫波动,又看向宁梨初眼底的依赖,稚嫩的脸庞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有心底默默的决心——只要小姐平安,他不在乎是谁在护着她,但若这苗疆少年的诡异能力会伤害到小姐,哪怕对方比自己年长,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拔刀。
几日后,宁梨初跟着温安意进山采药,不慎被剧毒的银环蛇咬伤脚踝,瞬间脸色惨白如纸,疼得浑身绷紧,却咬着牙不肯哭出声,毒素顺着血脉快速蔓延。宴无言闻讯赶来时,她已昏昏欲睡,柳叶眼半睁着,长睫无力地垂着,嘴里模糊地喊着:“阿燕……疼……”
宴无言心口的剧痛几乎让他站不稳,那是护心蛊感知到宿主致命危险的强烈反噬。他快步冲上前,一把抱起宁梨初,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初初,别怕,我在!”凭着练蛊天才的精准判断,他立刻认出蛇毒种类,一边以指尖凝聚内力,顺着宁梨初的脚踝快速逼出部分毒素,一边以苗疆秘术催动护心蛊——只见他眉心微蹙,额间银图腾泛起红光,体内蛊力流转,护心蛊瞬间苏醒,在宁梨初体内疯狂吞噬毒素,替她承受着剧毒的侵蚀。
这过程中,反噬之力如潮水般涌向宴无言,五脏六腑像是被烈火灼烧,疼得他眼前发黑,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可他死死咬着牙,不肯松开抱着宁梨初的手,目光紧紧落在她苍白的小脸上,落在她紧闭的柳叶眼上,满心都是后怕。温安意随后赶到,见状立刻调配解药,看到宴无言的模样,不由惊道:“无言,你这是……”
“温姨,先救初初!”宴无言声音沙哑,却依旧坚定,凭着练蛊天赋带来的对蛊虫的绝对掌控,硬生生压制住反噬,不让蛊毒波及自身太多。
枕戈也跟着赶来了,他背着小小的药箱,跑得满头大汗,脸上却依旧是冷硬的神色。他冲到近前,先警惕地扫了一眼宴无言,确认对方没有伤害小姐的意图,才蹲下身,从药箱里取出止血的草药,冷硬的声线带着几分稚嫩的急切:“小姐脚踝的伤口需要包扎,我来帮你。”
他的动作熟练而沉稳,丝毫不像个九岁的孩子,显然是在暗卫营中早已练就了一身应急的本事。温安意见状,连忙点头:“枕戈来得正好,帮着按住初初的腿,别让她乱动。”
宁梨初昏睡了两日才醒来,睁眼便看到守在床边的宴无言,他眼底布满红血丝,脸色比她还要苍白,嘴角还有未擦净的血痕,却在她睁眼的瞬间露出了温柔的笑意:“初初,你醒了。”
“阿燕,你……你流血了。”宁梨初迟钝地察觉到他的异样,柳叶眼瞬间盈满冷冽的担忧,没有娇柔的依赖,只是伸出细弱的小手,稳稳地搭在他的手腕上,指尖带着微凉的力量,眼底的关切清晰可见。
宴无言偏头避开,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轻松:“没事,练箭时不小心磕到的。”他没有告诉她护心蛊的事,更没有提及自己的练蛊天赋,只想让她安安稳稳地活着,让她这双清锐的柳叶眼,永远带着锐气与光亮,不必知晓这背后以天赋为引、以性命为契的守护。
宁梨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扫过床边,看到枕戈正守在门口,小小的身影依旧挺拔,眼底带着温顺的担忧,便轻声道:“枕戈,你也累了,去歇会儿吧。”
枕戈闻言,眼底的冷硬稍稍褪去,躬身应道:“属下不累,守着小姐。”他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稚嫩的冷硬,却透着满满的忠诚。
宁梨初小手轻轻攥住宴无言的衣袖,声音虽慢,却透着股坚定:“阿燕,我会学好医术,以后也能护着你,也能护着枕戈。”
宴无言看着她清锐的柳叶眼,看着她眼底的倔强与认真,心里的偏执愈发强烈。他低头,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像梨花落在肌肤上,带着隐秘的温柔:“好,我等着。不过现在,有我在,有我的蛊护着你,你只管平安长大,只管带着这双清锐的眼睛,看遍这世间风光。”
窗外的梨花又落了,花瓣飘进屋内,带着清冽的香气,落在三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