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的动作太快，太自然，以至于那片刻的寂静之后，周围的声音才重新涌回奈奈的耳中。
“诶——？！”春绯最先发出小声的惊呼，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看崇又看看奈奈，脸颊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微微泛红。她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崇那张没什么表情却不容置疑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啊啦啊啦！”Honey前辈拍着小手，笑得眉眼弯弯，像是看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场景，“崇好狡猾！这样奈奈的坏运气就全部——都被你吸走啦！”他凑近崇，试图去掏那个口袋，“让我看看嘛，真的是‘凶’吗？会不会是弄错了？”
崇侧身，不着痕迹地挡开了Honey前辈的手，语气平淡：“是凶。”
“唔……”Honey前辈嘟了嘟嘴，但也没坚持，转而笑嘻嘻地对奈奈说，“没关系哦，小奈奈！崇可是超级超级坚强的！一点点凶签完全没问题！而且你看，我的是‘大吉’哦！”他献宝似的再次举起自己那张签纸，上面明晃晃的“大吉”二字在晨光下很是耀眼，“我可以把好运分给奈奈一半！这样中和一下，就没事啦！”
“环呢？环的签文是什么？”Honey前辈好奇地转向还沉浸在“大凶”打击中的须王环。
环这才如梦初醒般，捏着自己那张签纸，用一种混合着悲愤和戏剧性夸张的语调开始朗诵：“‘大凶’！竟然是‘大凶’！新年伊始，神明就对我降下如此严酷的试炼吗？‘出行不利，言多必失，谨防口舌’……这是在暗示我高贵的谈吐也是一种罪过吗？不！这一定是某种启示！预示着我的王者之路将充满荆棘，但最终必将……”
“所以就是让你少说点话的意思吧。”光的声音带着熟悉的戏谑插了进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常陆院兄弟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绘马架附近。两人都穿着款式相近但纹样略有区别的深色和服，光手里把玩着一支还没打开的签，馨则已经将签纸仔细折好收进了袖袋。他们显然看到了刚才的一幕。
光走到环身边，探头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签文，嗤笑一声：“挺准的嘛，部长。‘言多必失’这四个字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
“光！”环捂着胸口，做出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连你也……！”
馨则走到了奈奈和崇这边，他的目光在奈奈肩上那件明显不合尺寸的羽织上停留了一瞬，又掠过崇深绀色羽织下那个装着“凶”签的口袋，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了然，但语气依旧平静：“看来都抽完了？我们是中吉和小吉。”他说着，看了一眼光手里那支还没拆的签，“他非要等到没人的地方再看，幼稚。”
“要你管。”光哼了一声，却下意识将签握紧了些。
小小的插曲过后，抽签的“仪式”似乎告一段落。但气氛却变得有些微妙。奈奈能感觉到，虽然大家嘴上说着别的话，但注意力似乎总有一缕若有若无地飘向她，或者更准确地说，飘向崇那个装着她“凶”签的口袋。
她自己心里也并非全无波澜。崇那近乎霸道地“没收”凶签的举动，完全出乎她的意料。这不符合他一贯“沉默守护”的风格，那更像是……一种更直接的、近乎宣告般的介入。仿佛在说：你的忧虑，你的不顺，由我接手。这不再是站在几步之外默默关注，而是直接踏入了她的“领地”。
这份认知让她心口有些发紧，不是抗拒，而是一种陌生的、不知该如何应对的灼热感。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肩上过于温暖的羽织，布料上属于崇的、干净沉稳的气息愈发清晰。
一行人沿着神社参道慢慢向下走。两旁是林立的纪念品摊位和小吃摊，甜酒、烤年糕、苹果糖的香气混合着人群的喧闹，充满了新年的世俗暖意。环很快从“大凶”的打击中恢复过来（或者说找到了新的表演舞台），开始兴致勃勃地评论各个摊位的特色，并试图给春绯买一个超大的棉花糖。Honey前辈则被一个卖手工兔偶的摊位牢牢吸引，拉着他的婆婆看得目不转睛。
光和馨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似乎在低声争论什么，大概是关于光那支迟迟不开的签。他们的身影在人群中时隐时现，那份曾经密不透风的默契似乎还在，却又多了一点彼此留有余地的松弛感。
奈奈和崇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人流涌动，崇依旧走在她身侧稍前一点的位置，用他高大的身躯隔开拥挤。他走得很稳，深绀色的背影在熙攘的人群中像一座移动的岛屿，为她隔出一小片安稳的空间。
“那个签……”奈奈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不大，几乎要被周围的嘈杂淹没，“其实我不太信这个。”
崇的脚步几不可查地慢了一拍，但没有回头。“嗯。”他应了一声。
“所以，你不用……”
“我信。”崇打断了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奈奈一愣。
崇终于微微侧过头，目光掠过她的脸，看向前方攒动的人头，声音低沉地融在背景音里：“我抽到的，我处理。”
不是“你的凶签我来扛”那种悲壮，而是更简单、更直接的逻辑：东西（即使只是一张纸片）到了他手里，就是他的责任范畴。既然他“抽到了”凶签，那么如何处理，是他的事。
这个逻辑……很“崇”。奈奈忽然有些想笑，心头那点莫名的灼热感，被一种更踏实的暖意取代。他总是这样，用他独特的、近乎笨拙却绝对可靠的方式，将复杂的事情变得简单直接。
“那你准备怎么‘处理’？”她问，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好奇。
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回去，烧了。”
神社处理凶签的方式是系在架上，寓意“留下厄运”。而崇的处理方式更彻底——烧掉。让那张写着不祥话语的纸片彻底化为灰烬，不留一丝痕迹。就像他面对大多数问题的方式：找到根源，彻底解决。
简单，粗暴，有效。
“哦。”奈奈应了一声，没再多问。她忽然觉得，那张“凶”签似乎真的不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东西了。
他们路过一个卖热甘酒的摊子，甜暖的蒸汽扑面而来。崇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摊子，又看了一眼奈奈。奈奈刚想摇头说不渴，崇已经走过去，付钱买了两杯。他将其中一杯递给她，杯壁温热，驱散了指尖最后一点寒意。
“喝了，暖。”他说。
奈奈接过，小口啜饮。微甜带着淡淡酒味的暖流滑入喉咙，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捧着温热的陶杯，抬眼看崇。他也拿着另一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甘酒的热气氤氲了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线条。
这一刻，周遭的喧闹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手中杯子的温度，肩上羽织的重量，和他沉默却坚实的陪伴，无比清晰。
命运的大吉与凶，似乎真的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当有人愿意用如此笨拙却绝对的方式，将那份“凶”纳入自己的范畴，并准备付诸一炬时，签文上的字句，便失去了它原本可能具有的任何分量。
重要的从来不是抽到了什么，而是站在你身边的是谁，以及，他愿意为你做什么。
奈奈将最后一口甘酒饮尽，暖意从胃里升腾起来，一直暖到眼底。
“走吧。”她轻声说。
“嗯。”崇应道，接过她手中的空杯，和摊主示意后，将两只杯子放回。然后，他继续走在她身侧，如同最忠诚的守护者，也如同……最安静的同行者。
新年的阳光终于突破了云层，金色的光芒洒在神社古老的石阶和熙攘的人潮上，也落在了他们并肩而行的身影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在冬日清冷的空气中，交织出温暖的形状。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