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第一缕晨光尚未穿透云层，寒意却已渗入骨髓。通往神社的石阶被无数双脚磨得温润，此刻在靛蓝色的天光下泛着湿冷的微光。奈奈踩着新木屐，一步一步向上走，呼吸在面前凝成一小团白雾。她穿着母亲坚持让她换上的淡紫色振袖，布料上细密的折枝樱花纹在走动时隐隐流动，头发也被仔细盘起，露出白皙的脖颈。这身装扮让她有些不自在，但新年的仪式感压过了那份不适。
周遭是熙攘的人潮。穿着各色和服的人们低声谈笑，提着朱红色的手水桶，呵着白气，走向神殿前的净手处。空气中弥漫着线香的清冽、甜酒酿的微醺，以及冬日清晨特有的、干净到凛冽的气息。
奈奈在净手池边排队，微微垂着眼，专注于仪式步骤——舀水，洗左手，洗右手，漱口（将水倒在手心，而非直接饮用），最后将勺柄立起用水流冲洗干净。冰冷的井水激得皮肤泛起细小的颗粒，却也让人精神一振。就在她放下长柄勺，准备退开时，旁边传来一个有些耳熟、带着夸张惊喜的声音。
“哎呀！这不是早田同学吗？这身装扮真是太适合你了！简直像是从新年画卷里走出来的古典美人！”
奈奈回头，果然看见了须王环。他穿着墨绿色付下和服，外罩羽织，身姿挺拔，在人群中显得格外耀眼。他身边是穿着嫩黄色小纹和服、正有些局促地试图扯平袖口的春绯。环正用一种鉴赏艺术品般的热情目光看着奈奈，惹得周围不少人侧目。
“环学长，春绯，新年好。”奈奈平静地打招呼，自动过滤了环过于华丽的赞美。
“新年好，奈奈学姐。”春绯松了口气，像看到救星，“你一个人来吗？”
“嗯，父母去另一处神社了。”奈奈点头，目光下意识地在涌动的人潮中扫过。然后，她的视线定住了。
在稍高几级台阶的平台边缘，靠近巨大的祈愿绘马架旁，站着几个熟悉的身影。
Honey前辈穿着一身绣满兔子和胡萝卜的可爱色无地，正踮着脚，试图把一块几乎和他脸一样大的绘马挂到架子最高处，旁边他的婆婆一脸慈爱地扶着梯子。而站在他们身后两步，如同沉默的山峦般隔绝了一部分人流的，正是铦之冢崇。
他也换了和服。深绀色的纹付羽织袴，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高大，与平日制服或剑道服截然不同，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厚重的沉稳。他手里拿着Honey前辈的羽织外套，正静静地看着光邦努力挂绘马，侧脸在神社灯笼的光晕下，线条显得意外的柔和。
几乎是同时，崇也若有所觉地转过头，目光穿越攒动的人头，准确地捕捉到了台阶下方净手池边的奈奈。
四目相对。
隔着氤氲的白气、飘荡的铃声与人群的嘈杂，那道目光沉静依旧，却似乎比平日多了一丝什么。或许是新年清晨特有的清冽空气所致，或许是灯笼暖光映照的错觉，奈奈觉得，他眼中那常年冰封的深潭表面，似乎漾开了一道极浅的涟漪。
崇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从她盘起的发髻，到淡紫色的振袖，最后回到她的脸上。然后，他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但奈奈看懂了。
“啊！是小奈奈！”Honey前辈终于挂好了绘马，一回头也看到了她，立刻开心地挥手，“还有小环和春绯！好巧呀！”
这下，两边人马算是正式“偶遇”了。他们在绘马架旁汇合。环又开始热情洋溢地发表关于“新年邂逅乃是命运指引”的演说，春绯无奈地试图让他小声一点。Honey前辈则好奇地看着奈奈的和服，称赞上面的樱花绣得很漂亮。
崇走到奈奈身边，将手里一直拿着的Honey前辈的外套搭在臂弯，没有说话，只是将身体侧了侧，为她挡住了从侧面挤过来的人流。这个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新年好。”他低声说，声音比平时更沉一些，融在周遭的嘈杂里。
“新年好。”奈奈回应，感觉到自己因寒冷而微凉的手指，在他靠近带来的、若有若无的暖意中，似乎回暖了一点。
“崇也是，这身很帅哦！”环凑过来，笑嘻嘻地评价，“果然人靠衣装……啊不，是崇的气质撑起了这身衣服！”
崇没理会环的调侃，他的目光落在奈奈微微泛红的鼻尖上。“冷？”他问。
“还好。”奈奈摇摇头，但话音刚落，一阵更强的山风卷过，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
崇没再问，只是很自然地，将臂弯里那件原本属于Honey前辈的、厚实柔软的羽织外套，递到了她面前。“披上。”他说，语气不是询问，而是平直的陈述，带着他特有的、不容拒绝的可靠。
奈奈愣了一下。那是Honey前辈的衣服，尺寸明显小很多，而且……
“诶？那是我的外套！”Honey前辈转过头，眨了眨眼，随即了然，笑眯眯地说，“没关系哦，奈奈披吧！崇穿得多，不怕冷！而且奈奈看起来好冷的样子！”
奈奈看着递到眼前的深蓝色羽织，又抬眼看了看崇。他举着衣服，手臂稳如磐石，眼神平静，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合理不过的事情。周围人声鼎沸，新年钟声隐隐从神殿方向传来。
她最终接了过来。羽织上还残留着一点点属于Honey前辈的、甜甜的糖果气息，但更明显的，是另一种干净而沉稳的、类似冬日阳光晒过木料的味道——那是崇一直拿着它，染上的他的气息。布料柔软厚实，披在肩上，立刻隔绝了寒风，温暖将她包裹。
“谢谢。”她低声说，将羽织拢紧。袖子短了一截，下摆也短，但很暖和。
崇“嗯”了一声，收回手，重新站直身体，继续履行他隔绝人流的职责，仿佛刚才只是递了一杯水那样寻常。
春绯在一旁看着，脸微微有些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环则摸着下巴，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满意笑容，但这次，他难得地没有说破。
他们随着人流，走向神殿前准备参拜。摇铃，投币，合掌。奈奈闭上眼，掌心相贴，指尖微凉。周围喧嚣仿佛退去，只有心中默念的祈愿清晰浮现：愿家人安康，愿剑道精进，愿……身边之人，平安顺遂。
她睁开眼时，发现崇已经完成了参拜，正静静地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没有看她，而是望着神殿屋檐下摇曳的纸灯笼，侧脸沉静。他似乎许完了愿，又似乎，他许愿的方式从来不是闭眼祈求，而是用行动去守护。
参拜结束，一行人转到旁边求签。环兴致勃勃地抽了一支，展开后立刻发出哀鸣：“啊啊啊——大凶？！新年第一天？！这一定是神明的考验！不，是误会！”
春绯抽到的是“小吉”，松了口气。Honey前辈则开心地举着他的“大吉”签文，他的婆婆在一旁慈祥地笑。崇似乎对抽签没什么兴趣，只是站在一旁等着。
奈奈也伸手，从签筒里摇出一支。竹签落在掌心，冰凉。她找到对应的抽屉，取出叠好的签纸，走到一边，缓缓展开。
白色的和纸上，墨迹清晰——
“凶”。
下面还有几行小字，无非是“诸事不宜”“慎言慎行”“待机而动”之类的告诫。
奈奈看着那个字，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并不十分迷信这个，但新年初诣抽到凶签，总归不是件让人愉快的事。她正要将签纸叠起，按照习俗系到旁边专门挂凶签的木架上，一只大手伸了过来，拿走了她手中的签纸。
是崇。
他动作很快，奈奈甚至没反应过来。只见他展开那张“凶”签，扫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直接将其对折，再对折，塞进了自己羽织的内侧口袋。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那张签纸本该由他处理。
奈奈：“……？”
崇放好签纸，抬起眼，对上她略带错愕的目光，语气平淡无波，说出的话却让奈奈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的。”他说，“我抽的。”
他把自己那张根本未曾展示的签文位置，直接“让”给了这张“凶”签。按照神社的规矩，抽到凶签要系在架上，意味着将厄运留下。而他，把这张“凶”签，直接“没收”了。
“崇学长！”春绯也看到了，小声惊呼。
“啊啦，”Honey前辈掩嘴轻笑，“崇是男孩子嘛，阳气重，不怕凶签哦！而且这样奈奈的坏运气就被崇带走啦！”
环也从大凶的打击中暂时回神，摸着下巴，眼神发亮：“哦哦！这就是传说中的‘代为承担’吗？充满了古典的浪漫与男子气概！崇，干得漂亮！”
崇没有理会他们的调侃，只是看着奈奈，又说了一遍，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我抽的。”
所以，不用挂，不用在意。你的“凶”，我拿走了。
奈奈怔怔地看着他深绀色羽织下，刚才塞进签纸的那个口袋位置。那里平平整整，什么也看不出来。但她的指尖，却仿佛还残留着那张签纸冰凉的触感，以及……被他指尖短暂触碰时，那一点灼热的温度。
山风吹过，神殿屋檐下的风铃叮咚作响。周遭人声依旧鼎沸，充满了新年的希望与喧闹。但奈奈却觉得，耳边仿佛清静了一瞬，只有心跳的声音，沉稳地，一下，又一下，敲在胸腔里。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低下头，将肩上那件属于Honey前辈、却带着崇的气息的羽织，拢得更紧了些。
温暖，从布料渗透进来，一直暖到心底。
新年的第一次相遇，就在这样一个带着淡淡线香、微涩甜酒、以及某个沉默之人近乎笨拙却滚烫的守护举动中，拉开了序幕。凶吉与否，似乎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愿意为你，将那份“凶”悄然收起，然后，用他沉默而坚实的存在，告诉你：
新的一年，我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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