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签风波在甘酒的暖意中悄然沉淀。众人汇合后，环提议去附近著名的冬日祭典看看——那里有冰雕、灯展，更重要的是，有据说全关东最美味的小吃摊一条街。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Honey前辈的热烈响应，连光和馨都没有反对，于是队伍转换方向，朝着更热闹的灯火处走去。

祭典的入口是一座巨大的鸟居，上面挂满了晶莹的冰棱和彩灯，在渐暗的天色下流光溢彩。踏入其中，仿佛瞬间从肃穆的神社跨入了另一个喧腾温暖的世界。空气中弥漫着章鱼烧的铁板焦香、炒面的酱料咸香、黄油土豆的甜腻，以及无处不在的、砂糖受热后甜蜜焦灼的气息。摊位鳞次栉比，暖黄的灯光将游客的笑脸映照得格外生动。

环如鱼得水，穿梭在各个摊位前，用他那华丽的辞藻点评着每一样食物，并试图为春绯买下所有他觉得“庶民少女应该体验”的东西，很快两人手里就抱满了各种袋子。春绯一脸无奈又好笑，努力地试图跟上环的脚步，又不让东西掉下来。

Honey前辈则被一个现场制作糖画的摊位彻底迷住，看着艺人用滚烫的糖浆飞快地勾勒出兔子、龙、凤凰的造型，眼睛亮得惊人，他的婆婆笑着在一旁付钱。

光和馨似乎对捞金鱼和射击游戏更感兴趣，两人站在摊位前，低声交流着技巧，偶尔爆发出只有他们才懂的、略带火药味的笑声，但气氛是轻松的。

奈奈和崇依旧落在后面。祭典的人流比神社更密集，摩肩接踵。崇几乎是下意识地调整了位置，不再是侧前方，而是几乎与她并肩，用身体为她隔开大部分推挤。周围太吵，说话需要提高音量，于是两人都选择了沉默，只是用目光和细微的动作交流。

经过一个卖面具的摊位时，奈奈的目光在一个素白的狐狸面具上停留了片刻。崇注意到了，脚步一顿。摊位老板立刻热情招呼：“小姐，喜欢这个？可以试戴哦！很配您的和服！”

奈奈刚想摇头，崇已经伸手取下了那个面具，递到她面前。

面具是硬纸做的，内里衬着柔软的绒布，拿在手里很轻。奈奈看了崇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举着面具。她犹豫了一下，接过来，转过身，对着摊位旁一面模糊的小镜子，将面具轻轻覆在脸上。

冰凉的触感贴在额头和脸颊，视野被局限在狐狸眼睛形状的孔洞里。镜子里，淡紫色的振袖，盘起的黑发，以及那张白色的、表情神秘的狐狸脸……一种奇异的陌生感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镜子里，她看到了崇的身影。他就站在她身后一步远，没有看镜子，而是微微侧着头，看着戴上面具的她。他的目光很深，很沉，像是在打量一件需要仔细评估的武器，又像是在确认什么。那眼神里没有评判，只有纯粹的观察，以及……一丝极淡的、奈奈几乎以为是错觉的专注。

只戴了几秒，奈奈就将面具摘了下来，递还给老板，轻轻摇了摇头。面具带来的隔离感让她不太适应。

老板有些失望，但也没强求。崇付了钱——不知何时，他已经将钱递了过去，买下了那个奈奈仅仅试戴了几秒钟的、她并不打算要的面具。

奈奈有些愕然地看着他接过用纸袋装好的面具，自然地拿在手里。

“不重。”他说，像是在解释为什么要买下这个无用的东西。或许，他只是不想让那面具再被其他人试戴、购买。又或许，他只是觉得她戴上它的那一瞬间，值得被留下某种形式的纪念——即使是以这种沉默的、近乎笨拙的方式。

他们没有就面具再说什么，继续向前走。人潮汹涌，各种声音混杂。卖苹果糖的摊位格外显眼，鲜红透亮的糖壳在灯光下像一颗颗巨大的宝石，插在竹签上，引人垂涎。摊位前排着不短的队，大多是情侣或带着孩子的家庭。

奈奈的目光掠过那些晶莹的红色，没有停留。苹果糖太甜，太大了，她一个人吃不完，而且拿着也不方便。她正准备移开视线，身边的崇却突然开口：

“在这里等。”

没等她反应，他已经迈开长腿，朝着苹果糖的摊位走去。高大挺拔的身影穿着深绀色和服，在穿着现代羽绒服或休闲装的人群中显得有些突兀，却自带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他没有排队，而是直接走到摊位侧面，和忙碌的老板简短地说了几句什么，递过钱。

奈奈远远地看着。老板似乎认出了他是谁（或许是铦之冢家在这片区域很有名），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连连点头。很快，崇拿着两样东西走了回来。

不是两颗完整的、插在长竹签上的大红苹果糖。

他手里拿着的，是两根较短的竹签，每根上面串着三四块大小均匀、裹着薄薄一层晶莹红亮糖壳的苹果块。糖壳很薄，透过光能看到里面浅黄色的果肉，显然不是批量制作的那种厚重糖壳。苹果块切得整齐，一口一块的大小，方便食用，也不会弄得满手黏腻。

他将其中一根递到奈奈面前。竹签尾部还用油纸简单裹了一圈，防止糖沾手。

奈奈怔怔地接过。竹签温热，是刚刚沾过热糖浆的缘故。苹果块散发着清甜的果香和焦糖的香气。

“摊主家里种的，”崇言简意赅地解释，“糖，减了。”意思是苹果是摊主自己种的，不是批发货，糖也特意减少了用量，不会过于甜腻。

所以，他没有买现成的“祭典标志物”，而是直接和摊主沟通，定制了更符合她口味和习惯的版本。他甚至注意到了她可能嫌太大、太甜、不方便。

奈奈看着手中这串特别的苹果糖，又抬头看看崇。他正拿着自己那串，很自然地咬下一块，糖壳在他齿间发出细微清脆的碎裂声。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旁边有一对情侣经过，女孩子手里举着一颗完整的、硕大鲜红的苹果糖，正撒娇让男朋友帮她拍照。对比之下，奈奈手中这串小巧精致的苹果块，显得如此特别，如此……用心。

她低下头，小心地咬下一块。温热的糖壳瞬间破裂，甜度确实比预想的克制，紧接着是苹果清脆的口感和清甜的汁液，混合着焦糖的香气，在口中化开。不会太甜，不会狼狈，一切都恰到好处。

甜意顺着喉咙滑下，暖意却从心底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

她慢慢地吃着，崇也在一旁安静地吃着他那份。周围人声鼎沸，灯光迷离，食物的香气和各种游戏的声响交织成一片温暖的背景。他们站在一处相对人少的灯柱旁，分享着这份沉默的甜蜜。

不远处，环似乎终于发现了他们的“失踪”，正四处张望。Honey前辈举着一个巨大的兔子糖画，开心地跑过来：“崇！奈奈！看！是兔子哦！”光和馨也结束了他们的游戏，手里多了几个丑萌的玩偶挂件，正互相嘲笑对方的战利品。

队伍重新汇合。环眼尖地看到了奈奈手里快吃完的苹果糖竹签，以及崇手中那个装着狐狸面具的纸袋，脸上立刻露出了然又促狭的笑容，但他这次难得地没有大肆声张，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便转身继续对春绯进行他的“祭典美食扫荡计划”。

奈奈将最后一块苹果吃下，舌尖还残留着清甜的余味。她看了看手中光秃秃的竹签，又看了看身旁沉默地帮她拿着面具纸袋的崇。

和服振袖的束缚感似乎没那么强了，冬日祭典的喧嚣也不再令人烦躁。狐狸面具静静地躺在纸袋里，苹果糖的甜意还停留在唇齿之间。

有些关怀，没有言语，却细致入微到每一口苹果的甜度，每一块的大小。有些存在，沉默如山，却总能为你隔出一方安稳，递来恰到好处的温暖。

冬日祭典的灯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时而拉长，时而交叠。在这片充满了世俗欢乐的热闹里，某种更加沉静、也更加确凿的东西，正在无声地滋长，如同糖壳下清脆的苹果，带着鲜活的、令人安心的甜。

冬日祭典：和服与苹果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