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结束后的傍晚,崇叫住了正收拾竹刀的奈奈。
“晚上,”他声音平稳,像在陈述天气,“母亲说,请你来吃饭。”
奈奈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崇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补充了一句:“Honey也来。”
不是邀请,更像是通知一个既定的家庭安排。但奈奈听懂了那层没说出口的意思——这是两家时隔数年的正式聚会。
铦之冢家的宅邸比早田家的剑道场更靠近山麓,是座传统的和风庭院。奈奈踏进玄关时,熟悉的熏香和榻榻米的气息包裹上来,夹杂着厨房飘来的炖菜暖香。
“奈奈——!”崇的母亲,一位身形娇小却眼神清亮的妇人,从里间快步迎出,笑容亲切得让奈奈有些不适应这份热情,“好久不见!哎呀,都长这么大了,真是越来越俊俏了!”
她的目光在奈奈身上快速扫过,带着长辈特有的、毫不掩饰的打量与满意。
“伯母好。”奈奈恭敬地行礼。
“好好,快进来!崇,别愣着,带奈奈去客厅!”崇的母亲轻轻推了儿子一把。
崇默默接过奈奈带来的手信礼盒,侧身让出通路。
客厅里,Honey前辈已经跪坐在暖桌前,正小口啜饮着热茶,旁边坐着一位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温和却自带威严的老妇人——埴之冢家的祖母,光邦的婆婆。奈奈的父亲早田健一也在,正和崇的父亲——一位面容与崇有七分相似、但气质更为严肃刚毅的中年男子——低声谈论着什么,话题似乎是某次古流剑术的演武。
气氛乍看和乐,却隐隐流淌着某种让奈奈指尖微紧的正式感。这不仅仅是老朋友聚餐。
“小奈奈!”Honey前辈眼睛一亮,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这边坐!婆婆做了超~好吃的栗子羊羹哦!”
奈奈依言坐下。崇在她斜对面落座,动作自然地为她倒了一杯热麦茶,推到她面前。这个细微的动作引得崇的母亲多看了一眼,嘴角笑意加深。
话题起初围绕着近况、健康展开。崇的父亲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早田健一则沉稳地回应。两位母亲聊着家常和本地见闻。Honey前辈专注于点心,偶尔插几句天真却精准的点评,他的婆婆则慈爱地看着他,不时纠正他的坐姿。
直到崇的母亲笑着提起:“说起来,奈奈小时候第一次来我们家,还哭鼻子了呢。”
奈奈端茶杯的手一顿。
“诶?奈奈哭过?”Honey前辈好奇地睁大眼睛。
“是啊,”崇的母亲回忆道,“那时候她才……五岁?还是六岁?跟着早田先生来拜访,结果在院子里迷路了,怎么也找不到回主屋的路。”
早田健一也笑了:“是有这么回事。那时候奈奈可倔了,明明害怕,就是不喊人,自己一个人在竹林边上转圈。”
“然后啊,”崇的母亲看向自己儿子,“是崇去找她的。我们找了半天没找到,结果这孩子一声不吭就跑出去了,没过多久,就牵着哭得抽抽搭搭的奈奈回来了。”
奈奈感觉到耳根有点热。她记得那天。巨大的宅院,曲折的回廊,怎么也走不到头的竹林小径。夕阳西下,影子拉得老长,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脚踝。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直到那个沉默的、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的身影拨开竹叶走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朝她伸出手。手掌比她的大很多,有练剑留下的薄茧。她抓住那只手,眼泪就再也憋不住了。
“崇哥哥当时还说,”崇的母亲模仿着幼年崇那平板无波的语调,“‘找到了。她怕黑。’然后就牵着人家小姑娘的手,一路都没松开,直到交给我。”
客厅里响起善意的轻笑声。
“还有一次,”早田健一接过话头,眼神温和地看向崇,“是奈奈第一次正式拿竹刀练习,没控制好,脱手飞出去了。她自己吓傻了,是崇一步上前,单手就接住了砸过来的竹刀,虎口都被震裂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滴,他愣是没吭声,还把刀擦干净了才还给她。”
这件事奈奈印象更深。她看着崇下意识摩挲了一下右手虎口——那里现在只有一层厚厚的茧,看不出旧伤痕迹。
“当时我就想,”早田健一语气郑重了些,“这孩子,心性沉,担得住事。”
崇的父亲微微颔首,没说话,但看向儿子的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回忆的匣子一旦打开,细节便纷至沓来。
一起在山涧边捞萤火虫,崇总是走在靠水的那一侧;奈奈生病发烧时,崇会默默把她最爱读的绘本放在她枕边;每年夏日祭,崇会帮她赢下摊位上最大的金鱼(虽然他本人对那种游戏毫无兴趣);冬天道场太冷,崇会提前去生好炭火……
这些片段被大人们用略带调侃和怀念的语气提起,拼凑出两个沉默孩子之间,那份无需言语的陪伴与守护。
奈奈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声。她注意到,在整个回忆过程中,崇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被点名时会“嗯”一声,或者纠正一下时间细节。但他没有丝毫不耐烦,也没显得窘迫,只是平静地接受着这些关于过去的叙述,仿佛那些事理所当然。
只是,当奈奈的目光无意间与他相遇时,她看到他眼底深处,有一闪而过的、类似柔和的东西,像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暖泉。
晚餐是丰盛而家常的料理。席间气氛愈发松弛。Honey前辈的婆婆和奈奈的母亲聊起了养生的心得,两位父亲则探讨着不同流派剑术的理念。崇的母亲不停地给奈奈夹菜,笑着说“多吃点,训练辛苦”。
崇依旧话少,但他会不动声色地把奈奈够不到的炖菜往她的方向推一点,在她茶杯快空时续上,也会在Honey前辈试图把不吃的青椒偷偷塞给他时,平静地挡回去。
饭后,大人们移步茶室继续闲聊。Honey前辈被婆婆带走去试穿新做的羽织。崇看了一眼奈奈,站起身:“要去看吗?”
“看什么?”
“仓库。”他说,“有些旧东西。”
铦之冢家的老仓库堆满了不再使用却舍不得丢弃的物件,弥漫着灰尘和旧木料的味道。崇熟门熟路地走到一个角落,挪开几个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
他解开布,里面是一把小小的、已经有些磨损的竹刀,比标准尺寸短很多,是孩子用的。
奈奈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小时候用的第一把正式竹刀,后来换下来,不知怎么就遗失了。她以为早就丢了。
“怎么……”她接过那把轻巧的小竹刀,指尖拂过上面粗糙的缠绳和几道浅浅的劈砍痕迹。
“当时,”崇站在她旁边,看着那把刀,“你说‘不要了’。我收起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奈奈记得,那时候她因为总是练不好而赌气,把竹刀扔在地上说“不要了”。她以为没人听见。
原来他听见了。不仅听见了,还把它捡起来,收好了,一收就是这么多年。
仓库昏暗的光线里,竹刀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着旧时光的温度。
她没有说谢谢。有些东西,言语太轻。
崇也没有等她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身影在堆积的杂物间显得格外安稳,像一座可以永远依靠的山。
仓库外,隐约传来大人们的谈笑声和Honey前辈试穿新衣时欢快的语调。但在这个堆满回忆的角落,时间仿佛凝固在掌心这把小小的竹刀上,将两个沉默孩子的过去,与此刻并肩站立的他们,悄然连接。
童年从未远去。它只是沉入了生命的河床,化作了水流之下,坚实而温暖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