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空气有种独特的味道,混合着陈旧木料、远处山林传来的冷冽松香,以及经年累月渗入梁柱的、汗水与决心沉淀后的气息。早田剑道场在冬日的清晨里醒来,呼出的第一口气就是一片白茫茫。
奈奈回来已经三天。每天清晨五点,天还墨黑,她便穿戴整齐,独自踏入冰冷空旷的道场。开灯,暖黄的灯光驱散一角黑暗,但寒意依旧从榻榻米的缝隙里钻上来,透过足袋,直抵脚心。她呵出一团白气,开始素振,竹刀划破凝固的空气,发出单调而有力的呼啸。这是她多年的习惯,用身体的灼热对抗世界的寒冷,在重复中寻找内心的定静。
所以,当第四天清晨,她如同往常一样推开道场的侧门时,里面已经亮着的灯光和那个熟悉的身影,让她在门槛上足足停顿了三秒。
崇。
他背对着门口,站在道场中央,已经换好了剑道服,但护具还未上身。高大挺拔的背影像一棵植入地板的青松,正进行着缓慢而极致的拉伸。他的动作稳而沉,每一个关节的舒展都带着控制的力量感,仿佛连拉伸都是一场无声的修炼。昏黄的灯光将他影子长长地投在光洁的木地板上,随着他的动作缓慢变形。
听到开门声,他动作未停,只是侧过头,目光越过肩膀看了过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濡湿,眼神平静如古井,见到是她,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算是招呼,然后继续他的准备。
没有寒暄,没有“你怎么来了”的疑问,自然得仿佛他每天都该在这里。
奈奈压下心头的微澜——那并非惊讶,更像是一种“果然”的确认,混杂着些许难以名状的安心。她反手轻轻拉上门,将外面刺骨的晨风关在外面,也隔绝出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充满熟悉气息的世界。
“早。”她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道场里显得清晰。
“早。”崇的回答简短,气息平稳。
她走到属于自己的储物柜前,开始更换服装。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护具绑带收紧时特有的拉扯声,竹刀从袋中抽出时轻微的刮擦声……这些声音在寂静中放大,却又奇异地和谐。没有对话,只有这些准备的声音交织,像一场仪式的前奏。
待她也穿戴整齐,崇已经结束了拉伸,手持竹刀,立在原地,似乎在等她,又似乎只是进入了某种空明的状态。
奈奈走到他对面,相隔一段标准的距离,缓缓举起竹刀。竹刀的尖端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并非紧张,而是肌肉调整到最佳状态前的细微电流。她透过面笼的格栅看向他。他也举起了刀,巨大的身躯带来的压迫感即使在非对抗状态下也隐隐存在,但他的气息很沉,很静,像暴风雪来临前冻结的湖面。
没有口令。
几乎在同一瞬间,两人脚步滑动,竹刀交击!
“啪——!”
清脆而结实的一声炸响,彻底击碎了道场的寂静。没有试探,没有保留。从第一击开始,就是全力以赴的碰撞。竹刀相抵,力量透过刀身传来,震得虎口发麻,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奈奈能清晰感受到崇那股磅礴而内敛的力道,不是蛮横的推压,而是如同大地般厚重、源源不断的对抗。
他们分开,瞬间调整,再次接近。踏步、挥击、格挡、闪避……动作快得几乎留下残影。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快速摩擦、顿挫,伴随着竹刀破风的锐响和每一次交击时爆出的脆响。汗水迅速从额角渗出,在冰冷的面笼内侧汇聚,滴落。
这不是练习,是对话。用身体、力量、速度和意志进行的,最原始也最直接的对话。
奈奈知道崇在让着她——不是放水,而是在他绝对的力量和控制力之下,为她留出了施展全部技巧与反应的空间。他的每一次攻击都留有一线她能够捕捉并反击的缝隙,他的防守坚若磐石,却又并非密不透风,总能逼出她更深层的潜能和更刁钻的角度。
她全神贯注,世界缩小到只有对面的身影、挥来的竹刀、以及自己沸腾的血液与急促的呼吸。寒冷早已被驱散,道场里弥漫开灼热的气息和汗水蒸腾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次激烈的连续攻防后,两人同时后撤,拉开距离。胸膛剧烈起伏,白气从面笼下方急促地喷出。竹刀依旧举着,尖端微微下垂,是短暂的休整,也是下一轮交锋的蓄力。
隔着面笼,奈奈看到崇的眼睛。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眼眸,此刻在汗水和激烈运动后,亮得惊人,像雪原上反射阳光的冰晶,专注,锐利,却又清澈地映出她的身影。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调整了一下握刀的姿势,那是准备继续的信号。
奈奈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灼热感,重新摆好中段构架。竹刀尖端再次瞄准对方的面部。
就在她准备踏步前冲的瞬间,崇却先动了。不是攻击,而是极快地侧身滑步,竹刀以一个异常轻巧的角度斜撩而上,目标不是她的护具,而是她因微微前倾而露出一丝空隙的左手手腕(小手指一侧)。
这一击太突然,角度太刁。奈奈心头一凛,几乎全靠多年锤炼的本能,手腕极速翻转,竹刀由攻转守,险之又险地用刀镡附近的位置格开了这一记撩击。
“啪!”
格挡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却让奈奈背脊瞬间冒出一层细汗。这不是常规的剑道技法,更像是古流剑术中针对破绽的精准打击。若在真实对决中,这一下足以让她竹刀脱手。
她抬眼,隔着面笼看向他。
崇已经收势,站直了身体,刚才那一击的凌厉仿佛只是错觉。他抬手,用戴着手甲的手背随意擦了一下下巴将滴未滴的汗珠,然后,非常自然地,朝道场边缘放置水壶和毛巾的长凳抬了抬下巴。
意思是:休息。
奈奈慢慢放下竹刀,手臂肌肉因骤然放松而微微颤抖。她跟着他走到场边,摘下头盔。冰冷的空气立刻包围了汗湿的头发和脸颊,带来一阵令人清醒的激灵。
崇递过来一条干净的毛巾和他的水壶。水壶是军绿色,旧了,但很干净。
“谢谢。”奈奈接过,先喝了一口水。温水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一种实在的慰藉。她用毛巾擦着脸和脖颈,汗水很快被吸走。
崇自己也喝了几口水,然后拿起另一条毛巾,慢慢擦拭着竹刀,从刀镡到刀尖,动作仔细。
“刚才那一击,”奈奈开口,声音还带着运动后的微喘,“是‘燕返’的变招?”
崇擦拭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她一下,点点头。“嗯。”
“很厉害。”她由衷地说。那不是恭维。在那种高速对抗中还能精准地用出这种需要极强控制力和时机的技巧,他的实力深不见底。
崇没接话,只是继续擦刀。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你,反应很快。”
这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赞扬。奈奈握着水壶,感觉到心里有什么地方微微动了一下,像被羽毛尖端轻轻扫过。
窗外,天色渐渐泛出鱼肚白,微弱的光线透过高高的窗户,给道场内弥漫的微尘染上一点金边。训练的热气尚未散去,与逐渐侵入的晨寒形成微妙的平衡。
他们并排坐在长凳上,各自平复着呼吸,整理着护具。没有更多的交谈,只有毛巾摩擦布料的声音,和水壶轻轻放下的声响。
但有些东西,在这汗水和竹刀交织的清晨,在这寂静无言却仿佛说了千言万语的交锋里,已经悄然改变,或者,更加清晰。不是需要诉诸言语的确认,而是像这冬日的晨光一样,自然而然地,照进了彼此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