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回魂梯变异惊魂

天光没来，雾也没散。我靠在墙边，胸口那支银簪贴着心口，凉得像块冰。树妖瘫在地上，藤蔓不动了，连呼吸都细得听不见。吴明道站在我旁边，手一直按在剑柄上，眼睛盯着门缝外头那片灰白。

“它说的百鬼窟，”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在哪个方向？”

树妖喉咙里滚了一下，没睁眼：“往山背走，三里地，有棵歪脖子老槐。梯子就在树根底下。”

吴明道看了我一眼：“现在去？它快不行了，我们也才刚喘口气。”

“等不了。”我把簪子收进怀里，顺手摸了摸父亲留下的布片，“它能撑到现在，就是为了带我们走这一步。再拖，线索就断了。”

我没说出口的是——我娘的东西从它嘴里吐出来，我爹的衣角藏在义庄梁上，这些都不是巧合。有人在摆布这一切，而回魂梯是钥匙。

树妖动了动，一根藤蔓缓缓抬起，指向西面：“去……就得信我一句：别碰梯子，别应声，别回头看。它吃人，靠的是名字。”

我点头，起身时腿有点软。吴明道扶了我一把，我没推他。我们一前一后走出义庄，身后那扇破门吱呀响了一声，像是送葬的哀乐起了个头。

山路湿滑，草叶割裤脚。树妖缩成一团，由吴明道用符纸裹住背在背上。它轻得像段枯枝，可每走几步，背上那团东西就会抽搐一下，像是还在和什么对抗。

三里路走了快一个时辰。到那棵歪脖子槐时，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得树根发青。树干裂开一道口子，底下黑黢黢的，往下延伸的不是土路，是一级级石阶。

“这就是回魂梯？”我蹲下身，伸手探了探空气。一股腥气往上涌，像是陈年的血混着腐泥。

“不是石阶。”吴明道从袖里抓出一把糯米，撒向第一级台阶。

米粒落下去的瞬间，整条阶梯猛地一颤。

石头变成了肉色，表面浮起一层黏液，每一级台阶边缘都张开了锯齿状的口子，像某种巨兽的咽喉层层叠叠向下咬合。糯米沾上去，立刻被一口吞了进去，连响都没响。

“活的。”我往后退半步。

吴明道脸色铁青：“不是幻术，是真变了。这梯子……是用尸体养出来的。”

我们盯着那蠕动的阶梯，谁都没说话。风停了，虫鸣也断了，只有那肉梯在微微搏动，像是在呼吸。

“镇上失踪的人……”我低声问树妖，“都在这儿？”

它睁开一只眼，瞳孔缩成竖线：“梯底堆满了。他们抬棺进来，拜完香，就被拖进树洞，顺着这梯子往下走。走到一半，梯子会叫他们的名字。一答应，骨头就化了，肉就烂了，只剩一口气吊着，变成养料。”

我看着第一级台阶上残留的糯米痕迹，那里正渗出淡绿色的脓水，冒着泡。

“糯米破邪，怎么反而激醒了它？”

“因为它要的就是‘破’。”树妖声音微弱，“你们撒米，等于点了火引。它等这一天很久了。”

吴明道突然拽我后退：“别站太近！”

话音未落，最上面三级台阶猛然张开大口，朝我们扑咬过来。我和吴明道翻滚躲开，那几口利齿咬空，砸在地上发出闷响，像是生锈的铡刀合拢。

“它能动！”我翻身爬起，手已经按在蛊袋上。

“别放蛊！”树妖嘶喊，“它怕的是活物气息，你一催蛊力，它就知道猎物来了！”

我僵住。

那肉梯缓缓缩回去，台阶重新闭合，恢复成石阶模样，只是颜色更深了，像是吸饱了血。

“怎么办？”我压低声音问吴明道。

“绕不开。”他盯着梯底，“它既然现了形，就不会让我们回头。要么不上，要么……闯过去。”

树妖忽然剧烈颤抖起来，藤蔓一根根绷直：“来不及了……它们知道你们来了。”

“谁？”

“守幡人。”它喘着，“每隔三更，他们会来收一次魂。再不走，你们也会变成梯子的一级。”

我咬牙：“那就走。”

吴明道摇头：“这梯子会吃人，一步步往上咬。我们冲，也是送死。”

“我有办法。”树妖突然说，“但我只能送你们上平台。再往下的路，得你们自己走。”

“什么办法？”

它没回答，藤蔓突然暴涨，缠住我和吴明道的腰，猛地往空中一甩。

我们腾空而起，越过第一波咬合的肉阶，重重摔在高处一块凸出的岩台上。我落地打滚卸力，抬头时，正看见树妖的下半截藤蔓被三级台阶同时咬住。

“咔嚓”一声，断了。

暗红的汁液喷溅出来，落在肉梯上，立刻被吸收。那几级台阶变得鲜亮，像是吃了顿饱饭。

“它们要拿我祭幡……”树妖的声音断断续续，“三百年前，我族首领自愿入梯封阵，换族人一线生机。可邪灵教毁诺，把我们都炼成了活桩……现在，他们要重启魂幡，就得用最初的血脉献祭……我逃了三十年，就是为了……等到你们。”

它的藤蔓一根根断裂，被肉梯吞噬。整株躯干开始萎缩，树皮剥落，露出底下猩红的肉。

“别下去。”它最后看向我，“梯子认亲……你要是踩上去，它会叫你娘的名字……你一答应，就再也出不来了……”

声音越来越弱。

我和吴明道站在平台上，谁都没动。

下方，肉梯还在缓缓搏动，断口处长出新的齿列，像是在消化刚才那一餐。树妖的残躯挂在最上一级台阶边缘，只剩一条主藤还连着，其余全被吞了进去。

风从窟底吹上来，带着腐臭和一丝烧焦的味儿。

“它死了？”我问。

吴明道摇头：“没死透。精怪离体不散魂，只要根还在，就能苟延残喘。但它撑不了多久了。”

我盯着那具残躯，喉咙发紧。它吞了我娘的簪子三十年，就为了等我来。它背上的伤疤一层压一层，全是说真话的代价。最后它还是说了，哪怕知道会死。

“我们得下去。”我说。

“你听见它说什么了？”吴明道盯着我，“它说梯子认亲。你娘姓秦，你也姓秦。它要是叫你，你答不答？”

我没说话。

远处传来一声钟响，闷的，像是从地底敲出来的。

“三更了。”吴明道握紧飞剑短刃，“守幡人来了。”

肉梯突然开始蠕动，一级级台阶像波浪一样向下翻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深处往上爬。平台边缘的岩石开始松动，碎石往下掉，砸在肉梯上立刻被吞没。

“它要塌了！”吴明道往后退，“整个结构在变！”

我抓住岩壁，低头看那不断翻腾的阶梯。树妖的残藤还挂在上面，一滴暗红的汁液缓缓滑落，滴在我手背上。

烫。

不是温度，是那种深入骨髓的灼痛，像是提醒我什么。

“它不是让我们上来躲的。”我突然明白，“它是把我们甩上来，是为了让我们看清。”

“看清什么？”

“路。”我指着下方，“你看那些齿口，排列不是乱的。每一级的咬合点，都有规律。它不是单纯的怪物，它是阵——用尸体堆出来的阵法通道。”

吴明道眯眼细看：“你是说……我们可以顺着它的节奏走？”

“前提是，不被它咬住。”我深吸一口气，“而且……不能应声。”

钟声又响了一次。

这次更近。

肉梯顶端忽然裂开一道缝，像是花瓣缓缓打开。里面没有台阶，只有一片漆黑，黑得能吸走月光。

“入口开了。”吴明道低声说，“但我不觉得那是路。”

我没有回答。因为就在这时，那片黑暗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淮儿……”

我全身一僵。

吴明道猛地抓住我肩膀：“别应！”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更清晰。

“淮儿，下来……娘在这儿……”

我的手抖了一下。

蛊袋里的碧蚕蛊突然躁动，金光从布缝里透出来，映得我掌心发烫。我知道那是本能反应——它在警告我，有危险。

可那声音……

“是假的。”吴明道声音压得很低，“树妖说了，它会叫名字。你娘要是真在这儿，三十年前就该出来了。”

我咬住牙，指甲掐进掌心。

肉梯开始缓缓上升，像是一条巨蟒要把头探上平台。那些齿口一张一合，发出湿漉漉的声响。

“我们得跳。”吴明道盯着左侧岩壁，“那里有裂缝，能通到另一侧。但只有一次机会。”

“等它咬上来的时候？”我问。

“对。它攻击时会有半秒空档，那时候跳。”

我点头，慢慢挪到边缘。

钟声第三次响起。

肉梯猛然弹起，整条阶梯像鞭子一样抽向平台。我和吴明道同时跃起，借着冲击力扑向岩壁裂缝。

落地时我滚了一圈，肩膀撞在石头上，疼得眼前发黑。吴明道比我快一步站起，伸手拉我。

我们躲在裂缝深处，回头望去。

平台已被肉梯完全吞没。树妖的最后一截藤蔓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过。

那黑暗的入口依旧开着，女人的声音不再响起。

但我知道，它在等。

等下一个名字，等下一个回应，等下一个踏上阶梯的人。

我靠着岩壁喘气，手还按在蛊袋上。金光渐渐暗下去，可掌心的烫感没消。

吴明道看着我，没说话。

远处，钟声又响了一次。

这次，是从我们头顶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