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缝里的蜡烛火苗还分着蓝绿两股,一高一低地晃。我没动,吴明道也没动。那光映在他侧脸上,像是涂了层死人的油彩。树妖蜷在西墙根,藤蔓一圈圈缠着自己,像要把身子勒紧了藏起来。
我抬起手,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指节往下滴,在地上砸出几个小点。刚才它毁我镜子的时候,我就该想到——它怕的不是阴气反噬,是怕我说出什么。
“你知不知道,”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在破庙用血解了三枚铁钉,现在身上带着记号。你说义庄压着骨灰,献祭咒会认人。可你呢?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吴明道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蹲下去,把蛊袋口朝外拉开,贴到手腕上。金光从布缝里透出来,热得发烫。我能感觉到碧蚕蛊醒了,它在我血脉里游了一圈,停在掌心。
“你说我父亲三个月前进过这屋子。”我盯着树妖,“你说他留下记号。那你告诉我,他留的是什么?怎么留的?为什么偏偏你能看见?”
树妖不动。
我伸手抓住它一根垂在地上的藤蔓。刚碰上去,那藤就猛地一缩,像是活蛇被踩了尾巴。
“我不信你是好心帮我们。”我把蛊力催上去,金光顺着我的手指窜进藤蔓,“你要是真被困三十年,早该死了。没人喂养的精怪撑不过十年。你活着,是因为有人需要你活着。”
藤蔓剧烈抖了一下。
“再不说实话,我现在就让你尝尝万蛊噬魂是什么滋味。”
话音落,我发力一拽。
树妖整个身子弹起来,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它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像是野兽临死前的咆哮。瞳孔突然缩成一条竖线,漆黑的眼仁里泛起一层油光。
“不是我不说……”它喘着粗气,“是说了就会死!”
我手上没松。
它尾部猛地一甩,抽开自己背上一块老树皮。底下露出的东西让我愣住了——层层叠叠的鳞状伤痕,像是烧焦的蛇皮贴在肉上,一道压着一道,密密麻麻爬满了整片后背。
“这是他们下的禁制。”它嘶声道,“每说一句真话,伤就裂一次。三百年前,邪灵教拿百年槐木炼魂幡,把我族三百妖灵的精魄封进回魂梯。我就在这百鬼窟底下,听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喊我名字,却救不了。”
我松了半口气,手还在它藤蔓上。
“回魂梯?”我问。
“通幽冥的台阶。”它喘着,“每一级都沾着我族的血。只要魂幡不毁,我们就永远困在那里,白天是树,夜里是囚徒。”
吴明道终于开口:“谁主持的阵?”
树妖没看他,只盯着我:“庄主夫人。她被下了情蛊,成了傀儡。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法积德,其实每天都在往阵眼里喂活气。你们看到的那些抬棺人,都是被她引来的。她不知道,她拜的不是神,是锁我们命的桩。”
我脑子里轰了一声。
“你说情蛊?”
“以心控心。”它声音越来越哑,“下蛊的人能借她的眼睛看,借她的嘴说。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替邪灵教铺路。”
我忽然想起什么:“那我父亲呢?他来这儿干什么?”
树妖喘了几下,喉头咕噜作响:“他来找东西。一件不该落在人间的东西。他知道情蛊源头在百鬼窟,想断根。但他没成功。他走的时候,被人盯上了。”
“谁盯的?”
“我不知道名字。”它摇头,“但我闻得出味道。那种人身上有铁锈味,还有香灰。他们穿黑袍,但从不露脸。”
我捏着它藤蔓的手微微发抖。
吴明道走过来一步:“秦淮。”
我没理他。
“你还有事瞒着。”我看进它竖瞳里,“我母亲的事,你是不是也知道?”
它猛地一颤,整株躯干抽搐起来,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树皮裂开几道口子,暗红的汁液从里面渗出来,顺着藤蔓往下淌。
“别问了……”它嘶哑地说,“再问下去,我会死。”
“那就死。”我冷笑,“你不死,我把你交给下一个来查案的人。让他们把你挖出来,做成标本挂在道观门口。”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像是哭,又像是笑。
然后,它张开了嘴。
没有血,没有痰,只有一样东西慢慢从它嘴里滑出来——半截银簪,通体乌黑,末端雕花残缺,缺口处磨得发亮。
我一把抓过来。
冰凉的金属贴在掌心。我翻过来,摸到背面刻的一行小字:**秦氏阿沅,十八及笄**。
是我娘的名字。
她下葬那天,这簪子明明随棺进了山。外婆说过,这是祖上传下来的,不能离身。
我手指抖得厉害,差点把簪子掉地上。
“哪来的?”我声音变了调。
“我吞了三十年。”它闭着眼,“她死那天,有人把她头上的东西全扒走了。只有这支簪,被一只狗叼到了庙后。我趁着夜色,用藤蔓卷回来,藏进了自己身体里。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真相。”
我攥紧簪子,指甲掐进掌心。
吴明道伸手想碰我肩膀,我躲开了。
“它说的若是真的,”他低声说,“那百鬼窟就不是普通乱葬岗。那是阵眼,也是陷阱。我们现在不能轻举妄动。”
我没说话,只死死盯着树妖。
它躺在地上,藤蔓瘫软,树皮裂得更深了,汁液流了一地,像在哭。
“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问。
它没睁眼,只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够多了……再多一句,我就真死了。”
屋里静下来。
窗外雾没散,门没动,可那两股火苗还在摇,蓝的往上蹿,绿的往下沉,像是两股气在角力。
我低头看手里的簪子。缺口的位置,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小时候娘梳头,我坐在她身后,看着这簪子插进发髻,阳光照在雕花上,闪一下,又闪一下。
现在它在我手里,黑乎乎的,沾着树妖的血。
吴明道走到门边,把半截蜡烛拔出来,吹灭了。屋里一下子暗了。他重新塞回去,没再点。
“我们得等天亮。”他说,“但现在得换个方式守。这地方不止有阴气,还有活人设的局。我们不能再按常理出牌。”
我靠着墙坐下,把簪子贴胸口放好。布片还在那儿,父亲的衣服。现在又多了这个,母亲的东西。
两个都从不该出现的地方冒出来。
一个被藏在树皮下,一个被埋在记号里。
它们都在等我来。
树妖躺在角落,气息微弱,藤蔓不再动弹。它说完了,也快没了。
吴明道站在我旁边,手一直按在剑柄上。他没问我打算怎么办,也没提下一步去哪儿。他知道我现在听不进去。
我闭上眼,耳边全是刚才那句话——“他们用情蛊控制庄主夫人,我族三百妖灵被囚禁”。
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控制。
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把人变成工具,把地方变成阵,把亲人变成线索。
我睁开眼。
烛火还在分着蓝绿两色,照得满屋影子歪斜。
树妖不动。
吴明道不动。
我摸了摸胸口的簪子,又摸了摸怀里的布片。
百鬼窟。
回魂梯。
这两个名字现在就在我脑子里,像钉子扎进去的。
我还没动,也不能动。
但我知道,我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