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孤烟,朔风卷沙,一队黑氅人马正踏尘狂奔,风帽遮面,煞气隐没在漫天黄尘里。
为首者胯下一匹紫燕骝,四蹄翻飞,他忽然猛勒缰绳,骏马人立长嘶,前蹄踏起丈高沙尘。身后众人纷纷收缰,马蹄声骤歇,唯有风声呼啸。
“师兄,到了?”身旁一人扯下风帽,露出张稚气未脱的脸,抬手抹了把额上汗珠,“这一路颠得骨头都快散了。”
首领却未应声,只从怀中摸出一卷泛黄羊皮地图,迎风展开。他对照着前方连绵起伏的山川走势,目光如鹰隼般细细扫过,半晌才缓缓颔首:“正是此处。再往前五里,便是于阗国境。九龙寺的七位大师,想来已在此候着了。”
“师兄,一个和尚而已,值得咱们这般昼夜兼程,拼死赶路?”年轻人凑上前,满脸不解。
首领将地图徐徐卷起,指尖摩挲着羊皮上的纹路,声音沉冷:“忘忧入魔圆寂后,少林武僧赶赴寒山寺,却见罗刹堂早已被忘忧付之一炬,三十二本佛门秘笈尽成灰烬。这世上,能还原秘笈的,唯有那无心和尚一人。若非雪月城先一步动手,天下武林,谁不眼红这块肥肉?”
“可罗刹堂武功皆是佛门秘传,非少林即云林,怎么也轮不到咱们无双城。为这抢和尚,岂不是要引天下僧众共讨之?”年轻人眉头紧锁。
“你说得没错。”首领点头,“天下绝学浩如烟海,罗刹堂三十二技纵是精妙,终究非我无双城路数,抢来亦是无用。”
年轻人顿时眉飞色舞,能得素来严苛的大师兄赞许,可不是件易事。
“但是——”首领话锋陡然一转,目光骤然锐利,“那和尚的来头,远不止于此。”
“莫非这和尚还有什么隐秘?”年轻人好奇心大起。
“你可听过叶鼎之的名字?”
“师兄莫不是消遣我?”年轻人嗤笑一声,“魔教教主的大名,江湖上谁人不知?十二年前魔教东征,铁骑踏遍北离半壁江山,坊间传言,只要对着六岁稚童喊一声‘叶鼎之来了’,便能吓得孩儿噤声不语。我辈皆是听着他的传奇长大,此人虽是魔头,却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
“十二年前,叶鼎之率魔教东征,一路杀向天启皇城,战遍天下高手未尝一败,最终却以半招之差,惜败于彼时还是雪月城普通弟子的百里东君。”首领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叹惋,“后来他遭七大门派合围,力竭而亡。魔教虽尚存一战之力,却因教主陨落,与中原武林立下锁河山之约——十二年,不踏足北离半步。”
“这我知道,锁河山之约嘛,街头说书人都讲腻了的桥段。”年轻人插嘴道。
“说书人知道的,不过是皮毛。”首领冷笑,“那盟约之中,还藏着一个质子——叶鼎之的幼子。那年那孩子不过五岁,却已显露叶鼎之年轻时的风范,聪慧绝顶,竟能与魔教长老过招。雪月城、少林寺、还有咱们无双城,当年都想将这孩子攥在手里。可最后,带走他的却是寒山寺忘忧。寒山寺虽是小庙,忘忧却是公认的天下禅道大宗。他愿接下这烫手山芋,其他门派自然乐见其成——放自己手里怕惹祸上身,放别人手里又不甘心,由他这般与世无争之人出面,再好不过。只是这忘忧行事古怪,竟为那魔教遗孤,开了座罗刹堂。”
“所以咱们此番抢那和尚,真正的目的是……”年轻人终于回过味来,眉头紧锁。
“其一,将罗刹堂武功物归原主,交还给少林、九龙寺这些佛门正宗。”首领目光灼灼,望向远方天际,“其二,这无心和尚,必须归我无双城!绝不能再让雪月城捷足先登!想当年,雪月城未立之时,我无双城才是真正的天下无双!如今?老爷子们憋了多少年的气,这笔账,该由我们这一辈讨回来!”
“九龙寺七位大宗师联手,竟也困不住他?”年轻人没有被这豪迈之气感染,反而冷静发问。
“九龙寺本不以武学见长,唯有秘传的本相罗汉阵,尚有几分难缠。”首领缓缓道,“但偏巧,这一任住持大觉禅师,是九龙寺建寺以来武学造诣最高之人。师父曾言,大觉已修成金刚不坏神功。”
“金刚不坏神功?!”年轻人失声惊呼,“那可是佛学十大绝学之一!无坚不摧,万毒不侵,至刚无敌,据说连少林寺都百年无人练成!这般修为,还困不住一个无心?”
“困不困得住,要去了才知道。”首领转头看向他,目光深邃,“我们赶了三天三夜的路,离于阗国只剩五里之遥,我却在此停下与你说这番话,你可知为何?”
“师兄心思高深,师弟愚钝,猜不透。”年轻人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虽然我很不愿承认,但师父说过,你是无双城百年来天赋最高之人。”首领声音郑重,“无双城若想重夺天下第一,靠的只能是你。所以这一战,师兄要你全力以赴。”
说罢,他猛地一拉马缰,朗声道:“前方便是于阗国!继续赶路!”
话音未落,紫燕骝四蹄腾空,如一道黑色闪电,绝尘而去。
年轻人愣了愣,急忙挥鞭追赶。他的骑术实在算不得高明,此前在队伍里也一直落在末尾,此刻拼尽全力,才勉强追上首领的身影。
首领见他气喘吁吁,额角青筋暴起,眉头不由得皱了皱:“还有什么要问的?”
“我就想知道……”年轻人扶着马鞍,大口喘着粗气,“为何出发前不说,偏要等到快到了,才告诉我这些?”
首领看着他一脸困惑的模样,想起这位师弟平日里的种种憨态,不由得叹了口气:“怕你……路上忘了。”
“原来如此!有理!有理!”年轻人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首领扭过头,望着漫天黄沙,心中重重一叹:我无双城百年基业,难道真要靠这样一个……白痴不成?
另一边,山巅之上。
无心纵身一跃,落在大觉禅师身前,一拳轰出。只听“咚”的一声闷响,拳锋竟似撞上了铜墙铁壁,震得他手腕发麻。他微微一愣,旋即借力后退数步。
“怎么样?”雷无桀急忙问道。
“痛!痛死老子了!”无心甩着手腕,龇牙咧嘴,脸上却不见半分惧色。
“哈哈哈!要不我教你无方拳?”雷无桀大笑,“拳未到,气先至,保管你打上去不痛不痒!”
“金刚不坏神功极耗内力。”萧瑟站在一旁,折扇轻摇,神色淡然,“大觉修为虽深,却已是古稀之年。你只需与他周旋,切莫正面相抗。”
“怕是连周旋都难。”无心摇头苦笑。
话音未落,却见一旁重伤倒地的欢喜和尚大普,竟与其余五僧一同勉力起身。六人盘膝而坐,闭目合十,口中低声诵起经文,梵音袅袅,在山巅回荡。大觉禅师立于六人之前,猩红袈裟在风中猎猎作响,气势陡然暴涨数倍。
“这是……”萧瑟眉头一蹙。
“本相罗汉阵最后一式——罗汉归一。”无心声音凝重,“此刻六人内力,尽数渡入大觉体内。你说要耗?怕是先耗死的人,是我。”
他嘴上说得凶险,脸上却依旧挂着那抹玩世不恭的笑。
“那你打算如何?”萧瑟倒也不慌,他知道这和尚鬼主意多,定还有压箱底的本事。
“他要做那大罗金刚,我便打得他金刚破裂!”无心脸上的笑容骤然敛去,眼中戾气暴涨,“金刚不坏?今日我便打得你元神俱灭!”
话音落,他再度踏步上前,一拳砸向大觉禅师。
“咚!”
又是一声巨响。
一拳,两拳,三拳……无心怒喝连连,双拳如疾风骤雨,接连轰出数十拳。
大觉禅师却始终纹丝不动,金身熠熠生辉,唯有眉头微微一蹙,缓缓开口:“大搜魂手?”
此刻的无心,早已没了往日的淡雅从容。他双目赤红,气势汹汹,拳风之烈,竟震得身后庙宇梁柱嗡嗡作响,仿佛随时都会倾塌。
“大觉!”无心暴喝一声,声震四野,“你可知我师父为何入魔?!”
大觉双手合十,低眉垂目,不语,任由他拳拳到肉,神色始终平静无波。
“是被你们这群伪佛陀,逼入魔道的!”无心吼声如雷,震得大觉身后六僧身躯齐齐一颤,诵经声愈发急促,面色也难看起来。
“你我皆凡人。”良久,大觉禅师才轻叹一声,肩膀微微一振。
一股磅礴巨力陡然迸发,无心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
大觉禅师,终于出手了。
山下,王人孙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碎空刀。
“我虽一身魔功,可看尔等才是魔!”无心的怒喝,穿透山风,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无禅也收了手,他浑身浴血,灰色僧袍早已破烂不堪,却依旧双手合十,低诵佛号。这句话,他初遇无心之时,便曾听他说过。
身旁的唐莲情形更甚,周身散落着数十枚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暗器,却没有一枚能突破王人孙那柄碎空刀的防御。
二人都心知肚明,王人孙自始至终都手下留情,否则他们早已殒命刀下。
“问题的答案,你们寻到了么?”王人孙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无禅与唐莲相视一眼,沉默不语。
王人孙忽然低笑一声,手腕猛地一扬。
那柄伴随他数十年的碎空刀,骤然脱手,化作一道流光,直冲山巅而去!
那一刻,唐莲才真切地感受到,传说中的武林神话,究竟是何等模样。
一刀破空,碎尽长空!
山巅之上,大觉禅师猛地转身,怒喝一声:“王人孙!”
拳出,刀至!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云霄,震得整座山峰都微微震颤。
刀势一滞,竟被拳风硬生生逼得倒飞而回。
大觉禅师踉跄后退半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山下,王人孙稳稳接住飞回的碎空刀,脸色却瞬间惨白如纸,仿佛在这一瞬,老去了十岁。他握着刀,转身便朝着与山坡相反的方向走去。
路过无禅与唐莲身边时,他脚步微顿,只留下一句轻语。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