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晓雾未散,远山如黛,浸在一片朦胧的青白里。
“和尚,他们来了。”萧瑟伸了个懒腰,慢悠悠站起身,踱到山崖边。
踱到山崖边。
山下旷野之上,三百僧众盘膝而坐,身披灰袍,手敲木鱼,伴着清越的锣鼓声,诵经声轰然响起,沉沉回荡在苍茫天地间。那股庄严肃穆的禅意,竟连萧瑟这般懒散疏狂的性子,也不由得神色一敛,低声叹道:“三百和尚荒漠诵经,超度尘缘,倒比皇家的祭天大典,更多几分佛门真意。”
“那是……”雷无桀忽然抬手,指向远方。
只见三百诵经僧众之后,竟孤零零立着一个提刀的魁伟老僧。他身披破烂僧袍,手握一柄厚重戒刀,目光凛冽如刀,死死盯着前方——那里,九匹骏马踏尘而来,马上端坐的,亦是几个僧衣打扮的身影,正朝着这边疾驰。
“是王人孙。”萧瑟转头看向无心,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他似乎并未如你约定的那般退避三舍。这一次,他好像做了个和十二年前截然不同的决定。”
无心冷冷瞥了一眼山下,没再多言,只缓步转身,走进了身后那座破败的山神庙。
而此刻的山下,王人孙将手中戒刀重重插进土里,闭上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烟尘滚滚,九骑已至近前。九龙寺七位佛道大宗——大觉、大怀、大威、大观、大默、大望、大普禅师,再加上无禅和尚与唐莲,纷纷勒马停步。
“这位是?”唐莲抱拳问道,目光落在王人孙那柄寒光闪闪的戒刀上。
“大梵音寺,法叶尊者。”无禅眉头微蹙,低声答道。在他的记忆里,这位法叶尊者向来神出鬼没,坊间传言也无非是喝酒吃肉的荒唐行径,却从未听闻他武功高绝,更不知他为何会提着刀,拦在此处。
就在这时,王人孙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爆射!他一把拔出插在土里的戒刀,手腕横扫,一道无上刀劲骤然迸发,卷起漫天尘土!
血光乍现!
九人惊呼一声,急忙弃马跃起。只听几声凄厉的嘶鸣,那九匹神骏的坐骑,竟在瞬息之间,被刀劲劈成两半!
鲜血如雨,溅落在干裂的土地上。即便是见惯了生死搏杀的唐莲,也忍不住心头一震,失声赞道:“好强的杀性!好强的刀劲!”
王人孙将戒刀再度重重插回土中,暴喝一声:“止!”
为首的大觉禅师身披杏黄袈裟,慈眉善目,望着地上惨死的骏马,只是轻轻低宣佛号:“阿弥陀佛。”
身后六位禅师亦纷纷垂首,诵念经文。大觉禅师叹了口气,语气悲悯:“法叶尊者放下屠刀已有十二载,为何今日,竟重入杀戒?”
“本想此生就做个浑浑噩噩的和尚,赎尽前尘罪孽。”王人孙闭上双眼,声音沙哑,“却到头来发现,这条路,早就回不了头了。思来想去,唯有继续提着这柄刀,或许,才有一丝赎罪的可能。”
他的碎空刀,与寻常刀法截然不同,每一次出刀,都是一次生死冥想的过程。
“法叶尊者刀法通神,老衲十二年前便已领教。”大觉禅师目光平静,“只是老衲这边,有九位降魔之人,尊者仅凭一柄破戒刀,拦得住吗?”
“怕是留不住九个。”王人孙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刀柄,忽然睁眼,看向大觉,“那和尚,你觉得我能留住几个?”
“法叶尊者,你动了杀心。”大觉禅师的语气,陡然加重了几分。
“是!我动了杀心!”王人孙猛地攥紧刀柄,将那柄戒刀狠狠拔了出来,刀风呼啸,震得周遭尘土飞扬。
“无禅!你与雪月城唐施主,拦住他!”大觉禅师一声令下,身形骤然纵起,一掌朝着王人孙拍去!
掌影翻飞,虚虚实实,竟有千百道掌印叠加,显然这千佛手的造诣,早已臻至化境!王人孙不敢硬接,提刀疾退。大觉禅师见他闪避,却并未追击,而是与其余六位禅师一同,纵身朝着山坡之上掠去。
王人孙稳住脚步,提刀正要追赶,耳边却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叮”响!
他猛地转身,一刀挥出!只听“当”的一声脆响,一枚泛着寒光的钉子,被刀劲打落在地。
“唐门透骨钉?”王人孙眉头微皱,目光锐利地看向唐莲,“此行竟还有唐门弟子?天下武林,当真要致一个孩子于死地吗?你是何人门下?唐煌?唐玄?还是唐怜月?”
唐莲心中一惊。法叶尊者这个名号,他从未听过,可此人一开口,便喊出了唐门三位隐世长老的名字,显然对唐门渊源极深。他连忙抱拳行礼,朗声道:“在下唐莲。十六岁之前,在唐怜月师父门下修习外房绝技;后遵师命前往雪月城,如今是雪月城城主百里东君座下弟子。”
“你是百里东君那家伙的弟子?”王人孙闻言,眼中的杀意淡了几分,“好,那我不杀你。”
他转头看向无禅,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微皱:“这个和尚,看着倒是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是大觉的弟子?”
无禅双手合十,恭敬答道:“贫僧乃是忘忧禅师门下弟子,无禅。如今暂居九龙寺,修炼金刚伏魔神通。”
“忘忧……”王人孙喃喃低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原来都是故人的弟子。那么,上面那个和尚,是你师弟?”
“是。”无禅答得干脆利落。
王人孙忽然收了刀,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我问你,你此番上山,是要去救他,还是去杀他?”
“不知。”无禅轻轻摇头。
“不知?”王人孙眉头皱得更紧。
“还请尊者,给小僧一个答案。”无禅垂首而立,语气诚恳。
“答案都在这刀里,自己来寻吧!”王人孙瞳孔骤然紧缩,双手死死握住了刀柄,刀身上的寒光,映得他面目森然。
唐莲忽然想起一人,心头巨震,脱口问道:“不知尊者出家之前,姓甚名谁?”
王人孙看了他一眼,缓缓吐出三个字:“王人孙。”
“碎空刀!”唐莲失声惊呼。
一刀碎尽长空,号称霸刀一出,刀意三日尚有一息留存的碎空刀!十二年前,那可是与雪月城长老叶慕白的昆吾刀齐名,名列天下三把刀之一的存在!
王人孙猛地挥刀出鞘,朗声道:“来吧!来寻你的答案!”
破庙之中,无心从宽大的白袍里,掏出一个锦缎包裹。他神色郑重,缓步走到落满尘埃的佛坛前,小心翼翼地将包裹打开。
“那是什么?”雷无桀好奇地探头问道。
萧瑟凝眉望去,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舍利?”
“舍利?”雷无桀一脸茫然。
“有些高僧坐化之后,肉身经烈火焚烧,仍有珍珠般的硬物留存,不染尘埃,不融于火,便称舍利。”萧瑟解释道,“佛经有云,舍利子是通过‘六波罗蜜’与‘戒定慧’等功德熏修而成,是修行人道力所聚,心与佛合的证物。每一粒舍利,皆是佛家圣物,珍贵无比。”
无心将那颗莹白如玉的舍利,轻轻放置在佛坛中央。他缓步走下台阶,盘膝而坐,闭上双眼,手中念珠轻捻,竟跟着山下那三百僧众的诵经声,低声诵念起来。
随着诵经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肃穆,佛坛上的那颗舍利,忽然迸发出万丈金色光芒!
光芒之中,佛坛之上,竟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身影!
“萧瑟,这……”雷无桀惊得浑身发抖,刚要开口,却被萧瑟伸手止住。萧瑟轻轻摇头,示意他噤声。
那身影在金光之中,愈发清晰。竟是一位身披灰袍,眉发皆白,慈眉善目的老僧。他缓步从佛坛上走下来,来到无心面前,弯下腰,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声音温和如春风:“孩子……”
“师父!”
无心一直以“老和尚”称呼忘忧大师,此刻却终于失声喊出了这两个字。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汹涌而出,哭得像个迷路的孩童。
“好孩子,莫哭。”忘忧禅师微微一笑,眼中满是悲悯,“来这里做什么?你该回家了。”
“无心的家,就是寒山寺。”无心哽咽着,泪水打湿了衣襟。
“傻孩子。”忘忧禅师轻轻摇头,“寒山寺只是你暂时栖息的地方。如今你长大了,该回自己的家了。你的家,在一个自由的地方,那是方外之境,天外之天。”
“弟子只想回寒山寺……”无心像个倔强的孩子,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真是个傻孩子。”忘忧禅师叹了口气,转过身去,“也只有那些人,才会觉得,你会成为颠覆天下的火种。”
“师父!”无心猛地抬起头,望着忘忧的背影,泣声道,“请指点无心的路!”
“其实,我们从来都不是师徒。”忘忧禅师的声音,渐渐变得缥缈,“只是相互陪伴着,走过了一段路罢了。如今,我的路已经走完了。剩下的路,只能靠你自己走下去了。你只需记住一句话——莫要回头。”
他的脚步缓缓向前,身影也在金光之中,一点点消散,直至彻底不见。
“无心……谨遵师父法旨!”无心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泪流满面。
“这……这是鬼吗?”雷无桀的声音,还在微微发抖。
“佛门有六神通,其中一门,名为‘漏尽通’。”萧瑟望着空荡荡的佛坛,语气里满是敬畏,“修行到极致者,人虽身死,元神亦可不灭,直至散尽最后一丝凡尘执念。今日一见,方知佛法奥妙,不可妄言。”
无心缓缓站起身,擦干脸上的泪水。他大袖一挥,又变回了那个白衣胜雪,风度翩翩的和尚,仿佛刚才那个趴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孩童,从未存在过。
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走吧。”
“这个时候,就别装出这副孤傲出尘的样子了。”萧瑟挑眉,语气里满是讥讽,“刚才那副模样,我们可都看见了。”
“哎。”无心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笑嘻嘻道,“本想做个玩世不恭,孤傲于世的神仙和尚,却没想到,连一个老和尚都舍不得。失策失策啊!”
他话锋一转,笑容淡了几分:“不过老和尚说得对,剩下的路,得自己走。只是他没说,我这第一条路,就是万丈悬崖啊。”
“忘忧大师佛法高深,但有句话,说得不对。”萧瑟忽然开口,语气悠悠。
无心挑眉:“哦?”
“剩下的路,倒也不是你一个人走。”
“还有我们!”雷无桀咧嘴一笑,大踏步朝着庙门走去。
萧瑟双手拢在袖中,懒洋洋地跟了上去。无心笑了笑,摇摇头,缓步走在最后。
三个少年,肩并肩走出破庙。
一个红衣胜血,目光澄澈如洗;一个白衣似雪,嘴角噙着浅笑;还有一个裹着千金狐裘,走两步便打个哈欠,慵懒至极。
但有一点却是相同的——他们的瞳孔里,都燃着一团火,一团只有少年人才有的,炽热而明亮的光芒。
庙门外,晨雾散尽,朝阳初升。
七个身披袈裟的僧人,正盘膝坐在石阶之上。
有的慈眉善目,笑而不语;有的怒目圆睁,宛如护法金刚;有的垂首闭目,似在禅定,又似在假寐。
正是九龙寺最强的阵法——本相罗汉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