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之巅,风卷流云,寒气浸骨。
一张乌木棋桌静静伫立,黑白棋子分列两端,棋边却只坐得一人——身着玄色长袍,墨发高束,指尖竟执着一柄莹白棋子,指尖凝着的寒气,似与山间风雪相融。
“唐莲到九龙寺了?”
一道虚无缥缈的声音从云雾深处传来,不辨方位,却带着几分剑刃破风的凌厉。
执白子之人抬眸一笑,指尖轻顿,白子稳稳落于棋盘星位:“到了,只是空手而至,一无所获。”
“唐莲失手了?”那声音陡然沉了几分。
“是。只因半路杀出了两个老朋友。”
“白发仙?紫衣侯?”
“正是二人。”黑衣人缓缓捻起另一枚白子,语气平淡,“唐莲的功夫这些年已是精进神速,堪称雪月城这一辈弟子中的翘楚,可面对这等浸淫武道数十年的域外高手,终究还是差了几分火候。”
他话音落,轻轻颔首:“该你了。”
话音未落,只听“嗤”的一声轻响,棋盘之上骤然多出一个细如针孔的窟窿,一枚黑子竟凭着无上剑气,硬生生钉入棋木之中。
执白子之人无奈摇头,指尖拂过棋盘上的裂痕:“每次与你对弈,总要毁我一张好棋桌。你的剑气已然冠绝天下,难道还需这般在我面前炫耀?”
“休要扯这些闲话。”那声音全然不理会他的调侃,“如此说来,那个和尚已然被天外天的人带走了?若是这般,你今日便不该来这苍山之巅,陪我消磨时光。”
“并未得手。”黑衣人落子如风,白子再占一隅,“他们三方混战之际,那和尚趁乱脱身,还顺手带走了唐莲身边的两个同伴,之后便没了踪迹。依我猜测,他定然是赶去大梵音寺了。”
“大梵音寺?”
“嗯。他父亲叶鼎之的至交好友王人孙在那里,那也是他师父忘忧禅师的故土。于情于理,他都该去那里避一避,寻一条退路。”
“你方才说,唐莲随行还有两人?是雪月城的同门子弟?”
“并非同门。”黑衣人语气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深意,“唐莲的书信上说,一人是江南雷家的子弟,本是千里跋涉来雪月城拜师学艺的。”
“雷家子弟?”那声音顿了顿,带着几分疑虑,“雷家堡近来并未传信,说有子弟入雪月城地界,莫非其中有诈?”
“不必多虑。”黑衣人轻笑,“唐莲素来行事谨慎,心思缜密,若非确认无误,绝不会在信中这般落笔。”
“那另一人呢?”
“另一人,据说并非江湖人士,也不会武功。”执白子之人缓缓道,“只是一家客栈的掌柜,只因那雷门子弟欠了他一笔房钱饭钱,便一路纠缠相随。唐莲在信中特意提及,此人城府极深,心思难测,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姓甚名谁?”
“姓萧。”
这一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云雾深处顿时陷入死寂,唯有山间狂风卷过草木的呜咽之声。许久之后,那声音才再度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还有别的消息么?”
“有,而且是个极坏的消息。”黑衣人手中白子落下,锁死棋盘一角,“如你所料,宫里那位终究是坐不住了。五大监之中排名第二的掌香监瑾仙公公,一个月前便已悄悄离开了帝都,日夜兼程,直奔于阗国而去。”
“沈静舟也去了……”那声音轻叹一声,语气复杂,“看来宫里那位,自始至终都未曾信任过我们。”
“彼此彼此罢了,你又何曾真正信任过宫里那位?”黑衣人淡淡反驳,“宫里的意思很明确,这件事上,我们三方之中,至少得有一人亲自出手。可如今呢?一个闭门练剑,一个在此下棋,还有一个,不知躲在哪个角落里醉生梦死。”
“这一趟,本该是你亲自去的。”那声音带着几分问责,“唐莲纵然出众,可孤身一人,如何能抗衡那么多顶尖高手?更何况,那个无心和尚,又岂是真的好对付的?”
“首座说了,该给年轻人一些历练的机会。”黑衣人语气笃定,没有半分动摇。
“那现在呢?唐莲失手,无心踪迹败露,你总要赶去于阗国了吧?”
“哈哈哈……”黑衣人忽然放声大笑,眉眼间尽是洒脱,“首座还说了,年轻人的历练,还远远没有结束。”
这话一出,云雾深处的死寂愈发浓重。
又过了许久,执白子之人忽觉一缕落叶轻轻扫过肩头,抬眸一瞥时,只见一道青衣身影已然立在棋桌对面。那人一身青衫胜竹,腰间悬一柄细长长剑,剑鞘古朴,却隐隐透着凛然剑气。
“你想独自前去?”黑衣人缓缓站起身,拂去肩头碎叶,目光落在青衣人身上。
“此事关乎中原武林安危,绝非儿戏。”青衣人语气干脆,字字铿锵,没有半分迟疑。
“你啊,就是把这家国天下的重担,看得太重了。”黑衣人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不过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纵然天赋异禀,又能搅起多大的风雨?”
“他不是寻常的十七岁孩子。”青衣人目光锐利,如剑出鞘,“他是修得罗刹堂三十二门密术俱全,如今已是天外天现任宗主的叶安世。”
“那又如何?”黑衣人挑眉,“似他这般修为的人,雪月城内至少有七八位,宫里怕是有十位之多,唐门、雷家堡又何尝没有?难道我们还真的怕了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郎?”
“雪月城、宫里、唐门、雷家堡,加起来有多少?”青衣人反问,语气冰冷,“那天外天呢?域外魔教十六宗派,潜藏的高手又有多少?你敢赌吗?”
“你一心想着守护天下,可你怎知,魔教就一定整日想着东征伐乱,鞭挞天下?”黑衣人语气放缓,“说到底,十二年之约已至,他本就该返回天外天。我们如今这般强留,这般步步紧逼,难道就要做那背信弃义的小人?”
“首座究竟是什么意思?”青衣人终是松了口,语气缓和了几分。
“首座的意思,很简单。”黑衣人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追忆,“十二年前,魔教东征,雪月城不曾怕过;十二年后,一个少主归山,雪月城更不会怕。年轻一辈的恩怨,便该由年轻一辈自己去解决。解决不了,才轮到我们这些老头子出马。”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早在三日前,就已传书给唐莲了。此刻,唐莲应该已经收到了。”
“传书上,写了什么?”
“只有四个字。”
青衣人眸色微动:“哪四个字?”
“凭心而动。”
青衣人浑身一震,怔怔地重复了一遍:“凭心而动……”
“就像师尊十二年前,写给我们的那封信一样,唯有凭心而动。”黑衣人望着山间云雾,笑容温润。
青衣人沉默良久,终究是长长叹了一口气,指尖微动,腰间长剑“铮”的一声归鞘。话音未落,那道青衣身影已然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苍山云雾之中,只留一缕剑气,萦绕不散。
“喂!这盘棋,还下不下了?”黑衣人对着青衣人离去的方向,朗声喊道。
山间唯有狂风作答,再无半分人声。
可下一刻,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张乌木棋桌,竟在无形剑气的冲击之下,轰然崩裂,黑白棋子滚落一地,被风雪瞬间掩埋。
黑衣人望着满地狼藉,无奈地摇了摇头:“这脾气,还是这么暴躁。这般心性,要到何年何月,才能练成那需灵台澄澈、心如止水的止水剑法?”
边境自由城毕罗,九龙寺内。
夜色深沉,月光如水,洒在青砖铺就的庭院之中。
唐莲伫立庭中,指尖一松,一只信鸽振翅高飞,掠过寺庙的飞檐,消失在墨色夜空之中。
无禅垂首立在他身侧,双手合十,待信鸽远去,才轻声问道:“唐兄,师尊传书上,写了什么?”
“师尊只写了四个字。”唐莲仰头望着那轮圆月,目光悠远,竟有些失神。
无禅微微一怔,随即低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并非这四个字。”唐莲回过神来,轻轻摇头。
无禅闻言,忍不住笑了,眉眼间褪去几分佛门弟子的肃穆,多了几分温润:“唐兄说笑了,小僧只是随口宣一声佛号罢了。”
唐莲也笑了,眉宇间的凝重散去几分:“是我走神了。只是师尊写下的这四个字,我实在看不懂——凭心而动。无禅大师,这四个字,在佛法之中,可有什么注解?”
无禅闭上双眼,沉思片刻,缓缓睁眼,语气平和:“佛曰,随心,随性,随缘。”
唐莲闻言,深深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怅惘与困惑:“我自小生于唐门,门规森严,步步受限。十二岁前,闭门苦修内房六门心法毒术,半步不得出府;十六岁,练就外房三十二门暗器手法,无一不精;十七岁,离开唐门,奔赴雪月城,拜师尊为师,至今已有九年。”
“这二十六年的人生,仿佛都是早已既定好的轨迹。我只需循着这条路,一步步完成,一步步精进,从无选择,也从无迟疑。”他顿了顿,声音低沉,“随心,随性,随缘……这三个词,我从未敢想,更无从看透。既然无心师弟这般重要,关乎中原武林安危,师尊难道不该给我下雪月城的绝杀令么?”
“绝杀令?”无禅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开口问道,“唐兄,你认为,无心师弟,该死吗?”
“不该。”唐莲想也不想,断然摇头,“可若是师尊的传书上写着‘格杀勿论’,我绝不会有半分犹豫。”
无禅沉默了,望着庭院中那株老槐树,久久未曾言语,唯有一声悠长的叹息,消散在夜色里。
“对了,无禅大师。”唐莲忽然转头,目光诚恳,“一直未曾问你,无心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小僧早年便离开了寒山寺,与无心师弟相处,不过数月光阴。”无禅缓缓道,目光陷入追忆,“那时他还只是个懵懂小童,所以,我其实也算不上真正了解他。只是,幼时一件事,至今仍深深印在我脑海之中。”
“那日,小僧正在寒山寺的庭院中练拳,练的便是这金刚伏魔神通。无心师弟就坐在屋檐之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待我练完最后一招,收拳而立时,他忽然开口问道:‘这便是金刚伏魔神通?可若魔自在心中,该如何伏之?’”
“彼时,小僧已入佛门六年,修炼这金刚伏魔神通也有三载,自认颇有心得。可闻听他这一句话,却如遭天雷灌顶,当场怔住,沉思良久,再抬头时,屋檐之上早已没了他的身影。”
无禅轻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敬佩:“后来,小僧日日琢磨他这句话,再练那金刚伏魔神通时,从前诸多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竟都迎刃而解。九龙寺大觉师父前来寒山寺访友之时,小僧恰好练就了伏魔神通的第四重境界。”
“若不是大师亲言,我实在难以相信,这竟是一个五岁幼童所能说出的话语。”唐莲由衷感慨,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凝重,“唐某斗胆一问,大师,我们此刻,是不是……降魔之心太重,反而失了本心?”
“无心不是魔,忘忧师父也不是魔。”无禅沉声答道,目光坚定,“他们只是,为外魔所扰,为尘缘所困罢了。”
“那么,无禅大师。”唐莲望着他,目光灼灼,“明日,面对无心师弟,你会如何做?”
无禅低头,沉默片刻,忽然抬眸一笑,眉眼舒展,褪去所有肃穆,只剩少年意气:“凭心而动。”
唐莲微微一怔,望着眼前这个素来一脸正气、不苟言笑的和尚,心中颇为意外。这般洒脱随性的模样,倒有几分无心师弟的影子。
屋檐之上,无禅纵身一跃,青灰僧袍在月光下猎猎飞舞。他转过身,望着庭院中的唐莲,朗声道:“所谓凭心而动,不过是随心,随性,随缘。不必思前想后,不必顾虑太多,遇见之时,心中那刹那间的悸动与抉择,便是施主的本心。”
话音落,那道青灰身影已然掠过屋檐,消失在寺庙的深处。
唐莲伫立原地,怔怔地回味着这句话。身后的大殿之中,轻轻的诵经之声依旧袅袅传来,伴着月光,伴着晚风,静谧而悠远。
许久之后,他忽然笑了,仰头望着那轮圆月,目光澄澈,语气坚定:“凭心而动……原来,这才是师尊此次,要教授给我的道。唐莲,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