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口中所说的“很远的地方”,不过是城外不远处的一座小山。山上立着一座破败的小庙,门楣上的字迹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殿里的佛陀像缺了胳膊断了腿,蛛网结了厚厚一层,显然已荒废多年,再无香火。
无心独自坐在庙顶,白袍被山风猎猎吹动,他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于阗国都城,怔怔地发起了呆。
“在看什么?”雷无桀纵身一跃,也跳上了庙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你看这于阗国。”无心伸手指向那座城郭。
“怎么了?”雷无桀一脸茫然。
“贫穷么?”无心转过头,轻声问道。
雷无桀想了想,郑重地点了点头。前几日他们途经的三顾城何等繁华,更不用说边境的自由城毕罗,遍地都是商贾旅人,一派热闹景象。可到了这于阗国,入眼所见,尽是面黄肌瘦的百姓和苦行苦修的僧人,处处透着一股萧索破败。
“老和尚却说,他很想回到这里。”无心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雷无桀一时没听懂他话里的深意,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老和尚就出生在这于阗国。他六岁时便已精通佛理,曾与当时大梵音寺的主持虚妄法师辩法,直言不讳地抛出心中困惑:我所在的国度这般贫瘠,世人脸上不见半分笑意,所谓求道修行,为何偏要这般苦厄缠身?人活一世,难道就是为了来经受这些苦难的吗?”
“那虚妄法师是怎么回答他的?”雷无桀听得入了神,忍不住追问。
“虚妄法师说,开有绚烂,凋亦常在,人生百世,沧海桑田,何来一世不忧、万事皆喜的道理。人生本就无常,有痛苦,才会有快乐,二者相生相伴,缺一不可。”
“听不懂。”雷无桀挠了挠头,坦然承认。
“老和尚当年也没听懂。”无心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所以他六岁那年便离开了于阗,四处云游求道,直到四十岁时,才在寒山寺落脚,讲经布道。可他心中的那个惑,却始终没有解开——若杀一人,便能救千万人,可这人偏偏又是无辜的,你杀,还是不杀?”
“这……”雷无桀顿时语塞,眉头紧锁,陷入了两难的抉择。
“要我就杀。”坐在下方石阶上的萧瑟,忽然幽幽开口,语气淡漠得近乎冷酷。
“很多人想杀我,可老和尚不答应。”无心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飘向远方,“所以他传了我一身罗刹堂的武功,让天下间,再无人能轻易取我性命。”
“我想,我大概知道你是谁了。”萧瑟忽然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庙顶的无心。
“萧兄弟见多识广,我对萧兄的来历,倒是好奇得很,却怎么也猜不透。”无心回望着他,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
“你姓叶。”萧瑟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没错。”无心坦然点头,“在拜入寒山寺门下之前,我的确姓叶。我叫叶安世,是叶鼎之的儿子。”
“叶鼎之?!魔教宗主!”雷无桀闻言,惊得差点从庙顶上摔下去。
“能让天外天、雪月城、天下佛宗,甚至连朝廷都这般忌惮的人,思来想去,总归是和叶鼎之脱不了干系的。”萧瑟缓缓道。
“什么是天外天?”雷无桀一脸懵懂地问道。
“世人皆知,十二年前魔教东征,中原大地生灵涂炭,可真正了解魔教的人,却寥寥无几。”萧瑟解释道,“魔教并非单指一派,而是三十多个域外教派的统称,其中最核心的一支,便是天外天。上一任魔教宗主叶鼎之,正是天外天的首座。魔教东征失败后,曾与中原武林立下约定,十二年内,绝不踏足大玄疆土半步。据说这约定里,还藏着一个质子——这质子被一个神秘人收养,期限亦是十二年。想必,就是你了吧?”
“是我。”无心的声音平静无波,“那年我五岁,跟着父亲一起东征。后来兵败,我被老和尚忘忧收养。如今十二年期限已到,按道理,我本该回到天外天去。可你想,若是放我回去,谁能保证魔教不会卷土重来?所以啊,有人想废了我的武功,有人想将我终生监禁,还有人,想直接杀了我。”
“那你呢?你自己想怎么样?”雷无桀忍不住问道。
“我想回寒山寺。”无心笑了笑,笑容干净得像个孩子,“继续听那个老和尚,给我念一辈子的经。”
萧瑟闻言,微微一怔。他站起身,双手拢在袖中,走到庙檐边,望着远处的于阗国,轻声吟道:“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十二年期限一到,所有人都会动手。老和尚挡不住那些人,忧着忧着,就疯了。”无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怅惘。
“白天那个长须和尚,是碎空刀王人孙吧?”萧瑟忽然问道。
“是他。”无心点头,“碎空刀王人孙,是我父亲生前最好的挚友。他本是天山派的弟子,当年曾苦劝父亲不要东征,却没能拦住。后来他本想一走了之,却被师门所迫,参与了围剿魔教的那一战。战后,他说师门情意已报,便退出了天山派,拜入大梵音寺虚妄大师门下,落发为僧。若是当年没有退出师门,以他的武功和声望,如今怕是早已坐上天山派掌门的位置了。”
“倒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雷无桀由衷地赞叹道。
“明天你会死。”萧瑟突然转过头,盯着无心,语气冰冷,“你现在该做的,是找一匹最快的马,往西跑,跑得越远越好,马不停蹄地跑。”
“若我真想逃,在美人庄时,就已经逃了。”无心淡淡一笑,“我说我还有事没做完,是因为老和尚总说,他想回到这里。如今他的尸身早已不在,我要做的,是把他的魂魄,引回这片故土。”
“明日三百僧人的大法事,必定会惊动整个于阗国。九龙寺离此地不远,到时候各路高手闻风而来,你真的有把握?”萧瑟追问。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无心站起身,山风卷着他的白袍,猎猎作响,宛如展翅欲飞的白鹤。
“但有一点,我始终想不明白。”萧瑟望着他,眉头微皱。
“哦?”无心挑眉,“你识得天外天,认得王人孙,甚至连瑾仙公公曾是名震江湖的风雪剑沈静舟都一清二楚,我还以为,这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我唯一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要带上我们两个?”萧瑟一字一句道,“我们本是和这件事毫无干系的人。”
“是啊!”雷无桀也附和道,“你要是真的需要帮手,难道不该去找天外天的那些高手吗?”
“不是说了吗?”无心摊了摊手,语气无比真诚,“我缺钱。你们一个穿着千金裘,一个披着凤凰火,看着就像是很有钱的样子啊。”
“你这和尚,舌根底下怕是藏着一千句谎话,随时都能蹦出来。”萧瑟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一点,你们两个倒是一模一样。”雷无桀小声嘟囔道。
无心往前走了几步,一直走到庙檐的边缘才停下脚步。他忽然一抖长袖,迎着清冷的月光,仰天长笑。衣袂翻飞间,竟像是要乘风而去一般。
他朗声道:
“我欲乘风向北行,雪落轩辕大如席。
我欲借船向东游,绰约仙子迎风立。
我欲踏云千万里,庙堂龙吟奈我何?
昆仑之巅沐日光,沧海绝境见青山。
长风万里燕归来,不见天涯人不回!”
吟罢,无心收了长袖,垂首望向下方。萧瑟也恰好抬起头,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仿佛都在对方的眼眸里,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我不会死的。”无心望着他,眼神无比认真,“我还有很多地方要去,很多事要做。”
我可以帮你续写无心三人准备法事的后续情节,让这场关乎魂魄与生死的对峙更有张力,需要吗?
“你此刻看着,总算有几分高手的模样了。”萧瑟收回目光,倚着庙檐的木柱,语气懒懒的。
“高不高手,本就无关紧要。”无心也将视线投向远方朦胧的山影,轻声道,“关键是,明天要活下去。”他顿了顿,忽然转头看向萧瑟,眉眼弯起,“还有,你猜得没错。我选你们同行,的确藏着私心。”
“什么私心?”萧瑟挑眉问道。
“我修成心魔引那日,师尊曾说,这世间只有两种人,能不受此术侵扰。”无心的声音轻缓,带着几分玄妙,“一种是天生玲珑心,灵台澄澈,从未被凡尘俗世沾染半分尘埃;另一种,则是心思太深,深如万丈寒潭,连自己都看不透自己。”
“想必,前者说的是雷无桀,后者,指的就是我了?”萧瑟双手拢在袖中,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纹路,看似漫不经心。
无心双手合十,唇角噙着一抹浅笑,却不答话,算是默认。
“那沈静舟是哪种?”雷无桀忽然插了一句,挠着头问道,“那天在大梵音寺,他不也破了你的心魔引吗?”
“瑾仙公公并没有破去我的心魔引。”无心摇头,眼中紫光微微流淌,“他的确曾陷入自己的心魔幻境,只是此人意志太过坚毅,那份沉沦,不过瞬息之间。你们不同,你们与我对视时,灵台静如止水,不起半点波澜。”
“所以呢?”萧瑟依旧是那副散漫的模样,“遇上两个不受心魔引影响的人,又能如何的人,又能如何?”
“罗刹堂早已被老和尚付之一炬。”无心转过身,目光落在雷无桀身上,笑容温和,“我若死了,堂中武学,便会就此失传。所以我想,传你们二人,每人一门武功。纵然只有一夜时间,以你们的根骨,也足够入门。如此,便不算辜负老和尚的一片苦心了。”
雷无桀眼睛一亮,连忙追问:“是什么武功?厉害吗?”
“若我没猜错,你惯用的是拳?”无心问道。
“正是!”雷无桀重重点头,脸上满是期待。
“江湖曾有百晓生列过兵器谱,将世间最凶险的七种兵刃并称‘七种武器’。”无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豪迈,“其中,拳头虽非兵刃,却胜似兵刃!今日我要教你的,便是大罗汉伏魔金刚无敌神通!”
雷无桀愣了愣,嘴巴微张:“这……这名字,未免太长了些吧?”
“看好了!”无心懒得与他废话,猛地往前踏出三步,双袖一振,猎猎生风。右拳陡然挥出,拳风呼啸,竟是带着一股刚猛无匹的气势。紧接着,他身形流转,一套拳法行云流水般打将出来,时而如猛虎下山,时而如罗汉坐禅,端的是气势十足。
只是,这套拳法虽然打得虎虎生风,底下的萧瑟却看得眉头紧锁,连连摇头。
片刻后,无心收拳而立,气定神闲地看向雷无桀:“可看全了?”
雷无桀仔细回想了一遍,郑重地点了点头:“看全了!”
“打一遍来看看。”无心道。
“好!”雷无桀应了一声,沉腰扎马,依着记忆中的路数,从头至尾将拳法打了一遍。一招一式,竟是与无心方才使的分毫不差,只是少了几分气势,多了几分生涩。
“好!果然是个聪慧的苗子!”无心赞道,“不愧是江南霹雳堂雷家的弟子,根骨就是不凡!”
雷无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迟疑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可是……恕我愚钝,这套拳法,高明之处究竟在哪里?我怎么瞧着,平平无奇的?”
萧瑟闻言,忍不住“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诮:“傻子,他这是唬你呢!这哪是什么大罗汉伏魔金刚无敌神通,分明就是少林寺的入门拳法——大罗汉拳!嵩山脚下的书摊上,二十文钱就能买一本拳谱,我家客栈的店小二,都会耍上几招!”
“啊?”雷无桀瞬间瞪大了眼睛,一脸的懵然。
“胡说!”无心陡然拔高了声音,说得倒是正气凛然,“世间哪有什么平凡的武功?再普通的招式,只要打上成千上万遍,自然能悟出其中玄妙,化腐朽为神奇!你天生玲珑心,杂念极少,这般简单的拳法,最是适合你打熬根基!”
“真的?”雷无桀看着无心一本正经的模样,心里却还是半信半疑。
“自然是真的!”无心拍着胸脯保证,随即话锋一转,“只是,若要靠水磨功夫打出名堂,少说也得五十年。好好一个翩翩少年郎,难道要熬成白发苍苍的糟老头子,才能扬名武林吗?分明该是鲜衣怒马时,疯魔江湖才对!”
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雷无桀的手腕,朗声道:“你听好了!方才那套大罗汉拳,只是前半段。后半段,乃是伏魔拳!二者合一,才是真正的大罗汉伏魔金刚无敌神通!后半段的拳法,难度极高,我手把手教你!”
说罢,他当真拉着雷无桀的手,在庙顶上一招一式地教了起来。
起初,两人还打得一板一眼,认认真真。可越往后,拳法越快,到了最后,只看得底下的萧瑟眼花缭乱,只见一道白影与一道红影,在庙顶之上翻腾跳跃,难分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停了下来。雷无桀浑身大汗淋漓,气喘吁吁,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了;无心却是面色如常,气定神闲,仿佛只是散了趟步。
他松开雷无桀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笑着问道:“我刚刚领着你打了三遍,招式心法,你可都记住了?”
“记……记住了……”雷无桀扶着庙檐的栏杆,大口喘着粗气。
“好!”无心笑得眉眼弯弯,“再打一遍给我瞧瞧!”
雷无桀歇了片刻,调匀了呼吸,点点头:“好!”
话音未落,他猛地运起体内真气,脚下用力往前一踏——只听“轰隆”一声,那本就破败不堪的庙顶,竟被他生生踏破了一个大洞!
雷无桀惊呼一声,脚下一空,整个人直直地摔进了庙里,砸在满地的断壁残垣之中。
“啊——!”
一声痛呼,响彻整座破庙。
无心蹲在那个破洞边缘,低头看着摔得四脚朝天的雷无桀,笑嘻嘻地赞道:“好!学得不错!这一拳的力道,已是颇有火候了!”
“哪里……哪里不错了……”雷无桀躺在废墟里,苦着脸哀嚎。他想挣扎着站起来,却感觉浑身真气乱窜,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般,连动弹一下手指都费劲。
无心却没再理会他,站起身,转身望向下方的萧瑟,笑容玩味:“接下来,就轮到你了。”
“我可不会武功。”萧瑟摊了摊手,一脸的不以为然,“只会一点用来逃跑的轻功。打拳踢腿这种粗活,我是半点不会。你要教我,不如教我那水上漂的功夫?我倒是很感兴趣。”
“你心思太重,执念太深,那非天踏浪神通,你学不来的。”无心摇了摇头,认真道,“强行修炼,只会在半空真气逆流,摔个粉身碎骨。”
“非天踏浪神通?”萧瑟皱了皱眉,忍不住吐槽,“罗刹堂的武功,取名都这么随意的吗?”
“也不全是。”无心倒是坦然,一脸的理直气壮,“有些武功秘籍上的名字,早就被岁月磨掉了,我不过是随口瞎取的罢了。”
“可除了轻功,别的武功,你怕是找错人了。”萧瑟耸耸肩,眼神里带着几分疏离,似乎对那所谓的绝世武学,没有半点兴趣。
“我没有找错人。”无心忽然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萧瑟面前。他抬起头,一双眸子中紫光流转,妖异惑人,“我要传你的这门武功,不需要任何根基,也不需要你苦练招式。只是,它需要一点时间——我今日教你,你怕是要等到很久很久以后,才能真正学会。”
萧瑟看着他眼中流转的紫光,眉头微微蹙起,心中隐隐有了一丝猜测:“这是……”
无心望着他,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要教你的,是心魔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