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辨位,障目杀人?”孤虚阵外,黑袍首领冷笑出声,指尖摩挲着一管乌木短笛,“若以为这般便能破我孤虚阵,未免太过天真。”
笛声骤起,清冷凄厉如泣鬼嚎,在夜空中缠缠绕绕,透着说不尽的诡异。
阵中二人同时闻得此声,唐莲眉头瞬间拧成川字。雷无桀只觉周身那股平缓气流骤然变得狂暴凄厉,风声杂乱无章,再难分辨何处是敌袭破绽。迟疑之间,数道阴寒攻势已悄然而至,他仓促格挡,肩头仍被鬼爪划开一道血口,火辣辣地疼。
“凝神!”唐莲一声怒喝,狮吼功内劲裹挟着真气炸开,笛声竟被震得一滞。雷无桀趁机喘过气,一拳轰退身侧袭来的鬼爪,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此阵虽名孤虚,却远不及三师公当年所言的祁连山孤虚阵。”唐莲语声沉稳,双背依旧与雷无桀相抵,“昔年魔教东征,百里孤虚阵中鬼魅丛生,堪比人间炼狱。彼时三师公不过弱冠,尚能破阵而出。我若连这小小阵仗都应付不得,岂不愧对雪月城多年教诲?”
“师兄有破阵之法?”雷无桀眼中燃起希冀。
“孤虚阵的要害在布阵之人。”唐莲足尖轻点,身形与雷无桀贴得更紧,互为屏障,“守住后方,为我掠阵!我寻到布阵者,此阵自破。”
“得令!”雷无桀一声应和,双拳如疾风骤雨般挥出,将逼近的黑袍人尽数逼退。可他呼吸愈发粗重,心火燃烧带来的神力已近枯竭,心知最多再撑百招,若唐莲未能破阵,自己终将力竭而亡。
唐莲紧闭双眼,听风辨位的绝技已运转到极致。他的耳力在唐门中仅次于几位顶尖长辈,片刻喘息间,便从杂乱笛声中捕捉到了源头——那声音来自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之上。心神顺着笛声逆流而去,他清晰“看见”一名黑袍老者正端坐树桠,指尖按在笛孔之上。
“找到了!”唐莲双眸骤然睁开,寒芒一闪,手中佛怒唐莲破空而出。莲花掠空之际,周遭扭曲的幻境如碎镜般崩裂,真实景象一点点显露出来。
枯树上的黑袍老者脸色剧变,仓促跃下树来。可佛怒唐莲已然炸开,七片花瓣如流星赶月般散射,其中一瓣精准贯穿老者胸膛,鲜血喷涌而出,老者重重摔落在地,气息断绝。
“阵破了!”雷无桀狂喜出声。
“的确破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忽然在二人之间响起,带着几分戏谑。
雷无桀大惊失色,唐莲亦是心头一凛。不知何时,一道紫衣身影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他们中间,手持折扇,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周身气息深不可测。
“你!”唐莲猛地转身,紫衣人折扇却已闪电般挥出,一股磅礴内力扑面而来。唐莲猝不及防,被扇风扫中胸口,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飞出,重重砸在地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紫衣人转头看向残存的黑袍人,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白发仙何在?按约定此时早已得手。他不在,凭你们这些废物,也想对付唐莲?”
“你卑鄙!”雷无桀咬牙切齿,强忍体内翻涌的气血,怒视着紫衣人。
“哦?”紫衣人缓缓转身,折扇轻摇,“小家伙,你又是何人?为何说本侯卑鄙?”
“趁人不备偷袭,怎不卑鄙!”雷无桀怒喝。
紫衣人轻笑出声,眼中却无半分笑意:“难道本侯要先通传一声‘唐莲接招’,再与你二人鞠躬行礼,而后拔剑相向?”
“你们本就以多欺少,师兄刚破阵心神未定,你暗下杀手,行径卑劣至极!”雷无桀气得浑身发抖。
“你搞错了。”紫衣人目光骤然一寒,折扇一挥,凌厉劲风直逼雷无桀面门,“我们不是来比武的,是来杀人的。”
雷无桀一拳迎上,只觉折扇之上传来千斤之力,霸道拳劲竟被生生震回,整个人踉跄后退数步。
“火灼之术,以心火为薪,换片刻神力。”紫衣人步步紧逼,折扇翻飞间,攻势如潮,将雷无桀逼得节节败退,“原以为雷轰之后,霹雳堂再无人会此等绝学,你倒是让本侯意外。可惜……”
他话锋一转,折扇猛地加速,扇风裹挟着排山倒海的内力轰然落下:“孤虚阵中你已耗尽心神,如今不过是强弩之末。”
雷无桀被这股巨力掀飞,重重摔落在地,胸口气血翻腾,体内那股灼热之感瞬间消散,火红的瞳孔渐渐黯淡下去,再无半分力气起身。
“当年雷轰祭起七重火灼之术,尚且只能勉强接住本侯的紫气东来,你又算什么东西?”紫衣人摇着骨扇,一声轻叹里满是不屑,说罢竟拂袖转身,作势欲去。
“你不杀我?”雷无桀攥紧了手中长刀,指节泛白,他本已将浑身真气凝于丹田,只待拼死一搏,此刻反倒愣在了原地。
紫衣人脚步微顿,骨扇在掌心轻轻一敲:“本侯纵有心放你,可这些人为了你身后的黄金棺材,又岂会善罢甘休?不过你若能活着走出这片林子,他日,本侯便还你一场公平的对决。”
“我师父当年将我逐出师门,我曾怨过恨过,直到昨日见了那柄斩破长风的刀,今日又见了你这扇卷起风云的紫气东来,才懂师父口中‘天地偌大’四字的分量。”雷无桀双拳紧握,滚烫的内力自四肢百骸奔涌而出,一双眸子刹那间燃作赤红,身上红衫无风自鼓,猎猎作响,“可光是见天地偌大,还不够——我偏要,成为这天地!”
“倒是个有意思的小子。”紫衣人闻言轻笑一声,瞥了眼身后噤若寒蝉的黑袍人,漫不经心道,“你们可得小心些,别栽在这毛头小子手里。”
“尊上!”一名黑袍人连忙垂首劝谏,声音里满是急切,“此二人绝非池中之物,不如趁早除之,以免他日酿成大患!”
“杀两个身受重伤之人,还要本侯亲自出手?”紫衣人冷笑一声,语气里的鄙夷毫不掩饰,“白发调教出来的属下,竟是一群废物。把棺材给本侯夺过来,我去寻他算账。”
话音未落,紫衣人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一缕青烟般掠出,不过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沉沉暮色里。
“好险。”唐莲捂着胸口,终于勉强站直了身子,脸色却苍白得近乎透明,“他若当真留下来,我们今日,绝无生还的可能。”
“你的意思是,现在你们就有胜算?”一名黑袍人踏前一步,声音阴恻恻的,像是淬了毒的冰棱。
唐莲强撑着走上前,抬手拍了拍雷无桀的肩膀,语气依旧沉稳:“杀你们几个杂碎,又有何难?”
雷无桀却分明感觉到,那只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正在微微发颤——与其说是拍,倒不如说是借着自己的肩膀稳住身形,才不至于狼狈摔倒。
“师兄……”他急忙转身,想要搀扶。
“别回头。”唐莲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气息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蕊姑娘刚传了讯号,城外的接头人已经到了,她去接应了。我们必须在这里拖住他们,等援军赶来!”
雷无桀重重点头,猛地抬起头,一双赤红的眸子死死盯住眼前的黑袍人,朗声道:“你们,一起上吧!”
“一起上?”为首的黑袍人缓缓抬起一只惨白的手,指尖的指甲泛着青黑的光,“小子,你以为这样虚张声势,就能吓退我们?既然你找死,那我们便如你所愿——上!”
刹那间,十几道黑影如鬼魅般扑来,掌风凌厉,直逼面门!
可他们的目标,却只有一个——唐莲!
“他们看穿了我的伤势。”唐莲咬碎了一口银牙,胸口的气血翻涌得更厉害。
“中了尊上一掌,你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黑袍人的笑声里满是得意,“没有人比我们更清楚,那紫气东来的掌力有多霸道!”
就在掌风即将及身的刹那,一道红色的身影骤然横亘在唐莲身前。
是雷无桀。
可他此刻,也不过是凭着最后一口真气强撑,浑身的经脉都在叫嚣着疼痛,随时都可能倒下。
十几道掌力,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的背上。
雷无桀却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如血,一声怒喝震彻山林:“退!”
“快撤!”为首的黑袍人脸色剧变,急忙嘶吼着下令。
太迟了。
一股滚烫的真气自雷无桀体内轰然爆发,如燎原野火般席卷开来。那十几个黑袍人躲闪不及,瞬间被震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发出一片沉闷的痛哼。
而雷无桀自己,则双腿一软,“咚”的一声跪倒在地,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苦笑一声,喃喃道:“早知道……当年跟师父学武时,就不该偷懒……”
“还不能放松。”唐莲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他抬头望去,只见那些黑袍人竟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个个虽然挂了彩,却都伤得不重。
雷无桀瘫在地上,苦笑连连:“我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唐莲也忍不住叹了口气,抬手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那紫衣人的掌力太过霸道,我体内的真气,到现在都无法凝聚。”
为首的黑袍人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一步步走上前,脸上是胜券在握的冷笑:“看来,二位的性命,今晚是要留在这里了。”
“留不留,可由不得你。”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忽然从半空中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雷无桀猛地回头,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脱口而出:“萧瑟!”
只见一道身着狐裘的修长身影,轻飘飘地落在了那口黄金棺材之上,他甚至还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眉眼间满是倦意——不是萧瑟,又是谁?
暮色浸浓了山林,松风卷着残叶掠过石阶,卢玉翟提着长枪,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滚落,砸在满地青苔上。身后跟着的几个无双城弟子早已气喘吁吁,唯有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前方林间隐约露出的剑匣一角。
“大师兄,你看!”一名弟子低呼。
卢玉翟身形一纵,跃至近前,心脏骤然缩紧。那方熟悉的无双剑匣斜斜倚在老槐树根部,剑匣上的纹路还沾着草叶,可本该背着它的少年却不见踪影。他猛地抬眼,视线扫过层层叠叠的枝丫,终于在三丈高的横枝上瞥见了那个蜷缩的身影。
无双穿着一身橙黄劲装,双腿随意垂在枝下,乌黑的发梢被风拂得轻轻晃动。他双手交叉,小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匀长,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梦到了什么称心的事,连眉梢都带着几分稚气的雀跃。
卢玉翟的心先沉到谷底,又被这模样惊得气血翻涌。想起先前无双追着白发仙毅然离去的背影,想起沿途散落的剑气痕迹,他只当这少年遭了不测,满心都是对师父的愧疚与对师弟的痛惜,连声音都带着颤:“无双……”
他正欲提气跃上树,身后弟子刚要劝阻,树上的少年忽然动了动。无双咂了咂嘴,嘟囔着“包子……再给我一个”,身子一翻,竟直直从枝丫上坠了下来。
“小心!”卢玉翟瞳孔骤缩,下意识挺枪去接,却见无双在空中打了个哈欠,脚尖轻轻一点枪杆,竟稳稳落在了地上,还揉着眼睛一脸茫然:“师兄?你们怎么在这?”
“我还想问你!”卢玉翟积攒了一路的担忧瞬间化作怒火,长枪往地上一戳,震得泥土飞溅,“你追着白发仙跑了三天三夜,我们以为你……以为你出事了!你倒好,把剑匣扔在地上,自己爬树上睡觉?”
无双挠了挠头,一脸理所当然:“他轻功太快了,我追累了,树上凉快。”说着还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你!”卢玉翟气得额角青筋暴起,抬手就要揍他,却被身旁弟子死死拉住。想起这师弟虽是天纵奇才,却素来少根筋,他一腔火气竟无处发泄,最后狠狠一脚踹在旁边的树干上,震得几片枯叶簌簌落下,“下次再敢这样擅自行动,看我不禀明师父,罚你抄一百遍无双城规!”
无双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小声嘀咕:“抄规也没用啊,下次遇到厉害的对手,我还是要追的。”他弯腰提起剑匣背在肩上,忽然眼睛一亮,“师兄,你们带吃的了吗?我梦到吃了一笼肉包子,现在好饿。”
卢玉翟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又气又无奈,最终只能重重叹了口气,从行囊里掏出干粮扔给他:“吃吧吃吧,吃完赶紧跟我走,再敢乱跑,我真把你绑回无双城!”
无双接过干粮大口啃着,嘴角沾了碎屑也浑然不觉,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衬得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倒让卢玉翟心里的火气渐渐消散,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松风依旧,林间的喧嚣与担忧,终究都被少年清脆的咀嚼声,化作了江湖路上一段啼笑皆非的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