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庄内灯火摇曳，生死赌局的告示刚由天女蕊立下，满堂商人便已裹挟着侍从仓皇离场，仅剩几道意图昭然的身影留在原地。唐莲一袭青衣立在黄金棺侧，指尖扣着三枚透骨钉，目光扫过余下几人，当触及角落里那个身着无双城紫衣、腰佩银枪的青年时，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青年闻声抬眸，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沉稳持重，正是无双城大师兄卢玉翟。他感受到唐莲的注视，并未回避，反而主动迈步上前，银枪在掌心一转，枪尖轻点地面，发出清脆的金石之声：“唐莲—”

唐莲神色未变，指尖的透骨钉悄然收回袖中：“卢玉翟你不在无双城坐镇，却来这边境赌坊，莫非也对这黄金棺感兴趣？”

“棺中事物，关乎江湖安稳，无双城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卢玉翟目光掠过黄金棺，语气郑重，“不过眼下，有更棘手的人在。”他话音刚落，那位之前相遇的白发男子便起了身。

那人周身气场磅礴，仅随意站着，便让空气都染上凛冽杀意。卢玉翟瞳孔微缩，握紧手中银枪，低声对唐莲道：“此人剑法快到极致，我至多只能看清前三招，境界恐怕已至逍遥天境之上。”唐莲颔首，他早已察觉对方深不可测，此刻闻言更知今日难善了，当即沉声道：“黄金棺绝不能落入魔教之手，今日便与你联手一战。”

话音未落，白发仙已挥剑袭来，剑气如霜雪漫卷。唐莲足尖一点，身形如蝶翼翻飞，数十枚暗器破空而出，织成密不透风的防御网；卢玉翟同步出枪，银枪如蛟龙出海，枪风与暗器相辅相成，堪堪挡住第一波攻势。可白发仙修为远超二人，剑招再变，一道匹练般的剑气直劈而来，二人猝不及防被震退数步，嘴角皆溢出血丝。

“都是故人之后，本不想赶尽杀绝。”白发仙收剑而立，语气淡漠，“再拦，休怪我不留情面。”

美人庄内烛火摇曳，酒气与杀气交织弥漫。唐莲与卢玉翟正凝神戒备，角落的白发男子始终垂眸独酌，周身真气内敛却如渊渟岳峙，连卢玉翟都暗自心惊——这等气场绝非寻常江湖人所能拥有。

白发仙身形未动，银白色长剑已凭空出鞘，剑气扫过案几，木屑纷飞：“黄金棺归我，尔等退去，可保周全。”唐莲踏前一步，唐门暗器尽数蓄势，卢玉翟长枪也随之出鞘，两人合力仍被白发仙一剑震退，嘴角溢血。

就在此时，庄外传来少年朗喝，一道身影携着古朴剑匣破空而至，重重落在庭院中央。少年不过十三四岁年纪，眉眼桀骜，怀中剑匣刻满繁复纹路，正是无双城百年未有人能催动的无双剑匣。

萧瑟早已隐于侧畔暗影，待看清来人真容，眸中乍起一丝波澜，心底暗惊：“竟是是他！果然……”

少年拍开剑匣机关，四柄飞剑“嗡”然出鞘，悬于其身侧，正是“云梭”“青霜”“绕指柔”“玉如意”。

“无双城的无双剑匣？据说已有百年无人能够使用它了。小鬼，报上名来！”白发仙收剑而立，目光审视着这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

黄衣少年屈指挠了挠耳廓，双臂环胸，下颌微扬带着几分桀骜：“天下无双城，无双！”雪月城唐莲指尖暗扣三枚透骨飞刀，眸光如电扫视周遭，闻言仅斜睨了少年一眼。

白发仙负手而立，银髯随风微动，语气带着几分讥诮：“自雪月城出事后，天下无双城就把这“天下”二字去掉了吧？”

少年眉峰一蹙，冷哼出声，稚气的脸庞透着执拗：“迟早会加回来的！”

白发仙眼底闪过一丝兴味，唇角勾起冷弧“有趣！你想怎样？”

“见高手岂能失之交臂？”

话音未落，四柄飞剑如通灵般疾射而出，剑光交织成网，直逼白发仙。白发仙眸中闪过讶异，旋即挥剑格挡，银白剑光与飞剑碰撞，清脆声响震得众人耳膜发鸣。他虽身居逍遥天境，却不料这少年竟能以心神操控百年剑匣，一时竟被牵制得无法脱身。

“有趣。”白发仙真气暴涨，白发狂舞如燃，一剑劈开剑网，“可惜，我没时间与你纠缠。”他身形一闪，便欲掠向黄金棺所在的马车。

“不准走！”无双手印变幻，剑匣中又有三柄飞剑出鞘，形成剑涡将白发仙围住，但对方身法了得，很快便挣脱飞开。

卢玉翟见状急忙喊道：“无双！站住”却见无双已然纵身跃起，驾驭飞剑紧追白发仙而去，剑匣在空中划出一道流光，见罢也只好带着无双城的弟子追了上去。

萧瑟目送那行人远去之后，才缓步踱到唐莲身侧，双臂环胸，语调漫不经心：“方才白发仙言明尚有同伴，换作是我，此刻已去守那口黄金棺材了。”

话音未落，“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骤然炸开，气浪掀得周遭落叶纷飞，在场诸人无不捂耳蹙眉。

黄金棺椁之上，少年身着红衣如燃，双手各攥着一把滋滋作响的霹雳子，额角青筋暴起，声如裂帛：“我乃江南霹雳堂雷无桀！还有谁敢上前一试锋芒？”

那股舍我其谁的豪气，竟让围拢马车的黑袍人们齐齐一滞，下意识后退了数步。

雷无桀这才松了口气，粗重地喘息着。方才他藏身马车之内，忽觉十几道阴寒掌气穿透车厢袭来，忙运起真气抵御，却惊觉这掌力诡异至极——绵柔无匹却暗藏剧毒，自身真气与之触碰便如泥牛入海，瞬间被化解吞噬。重压如泰山压顶，让他几乎窒息，情急之下，他倾尽全身真气，双眸骤然赤红如血，身上重压陡减。他勉力起身，一声怒吼震碎车篷，随手掷出一把霹雳子，才将这群不速之客逼退十步开外。

此时他定睛望去，才看清来人模样：清一色的玄色长袍遮体，未携寸铁，露出的双手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尔等究竟是谁？”雷无桀沉声喝问。

无人应答。为首的黑袍人指尖轻挥，身后八人如鬼魅般跃起，八只枯瘦鬼爪分袭而来——或取下盘，或锁头颅，或攻后背，或掏心脏，余下四爪更直取四肢关节，封死所有退路。这般天罗地网般的攻势，寻常人纵有三头六臂也难抵挡。

可就在此时，雷无桀周身热气蒸腾，身影骤然分化！四个红衣少年背靠背而立，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防御圈，竟是凭借极致速度幻化出的残影。

为首黑袍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好快的身法！”再定睛看去，只见雷无桀本尊瞳孔赤红如焰，周身热浪滚滚，连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

“火灼之术？难怪有恃无恐。”为首者轻挥衣袖。

八人攻势已被残影尽数挡回，可转瞬之间，又有八道黑影凌空扑来，攻势与先前分毫不差。雷无桀刚化解完前一波攻击，已是强弩之末，眼看避无可避——

一朵妖冶鬼魅的莲花，骤然从他身后破空而出。

那是夜色凝结而成的莲影，在空中轰然炸裂，七片花瓣携着森寒杀机，直取七名黑袍人！花瓣速度快得惊人，黑袍人们脸色剧变，他们岂会不知这暗器的威名——佛怒唐莲！唐门最霸道的暗器之一，分千瓣、重台、复瓣、七瓣四等，此虽为七瓣莲，却已足够洞穿颅骨，众人只得仓促急退。

唯独一人不退反进，右手如利爪直掏雷无桀心口，只差一寸便要得手！

可他再无半分寸进的机会。一道身影从雷无桀身后跃起，手中寒芒流转如月华，瞬间斩断那只鬼爪！随即抬脚猛踹，将那黑袍人狠狠踢飞出去，身影稳稳落在黄金棺上。

“唐莲。”为首黑袍人眉头紧锁，“你竟能从棺中死里逃生？”

唐莲侧身看向雷无桀，声音沉稳：“如何？”

雷无桀抹了把额角热汗，周身热气如蒸腾的沸水，双眸依旧赤红：“这火灼之术刚练成不久，还欠些火候。不过现在，打十个八个这般货色，绰绰有余！”

“好大的口气。”为首黑袍人冷笑，“火灼之术，是以心火为薪柴，换取片刻神力。可你的薪柴，又能燃烧多久？”

“烧到收拾完你们这帮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便够了！”雷无桀踏前一步，气势更盛。

“冥顽不灵。”为首者冷哼未绝。

唐莲忽然抬手拦住雷无桀。少年正欲发问，却见唐莲抬手指向夜空：“你看。”

雷无桀抬头，只见一轮满月高悬天幕，清辉遍洒：“怎么了？月色甚好啊。”

唐莲轻叹：“今日是廿二，本该是一轮下弦月，何来满月？”

“师兄的意思是……”

“此乃孤虚之术！”唐莲语气凝重，“一种邪门阵法，入阵者如陷梦境。接下来，你既不可尽信眼中所见，又需笃信眼前杀机！”

雷无桀苦笑：“师兄，这话绕得我听不懂啊。”

“小心脚下！”唐莲忽然怒喝。

雷无桀猛地低头，只见黄金棺中伸出无数枯烂惨白的手，正欲攀住他的脚踝！他急忙纵身跃起，半空中却又有一只鬼爪直掏心口，他一拳轰出，竟如打在虚空，力道尽数落空。他强行稳住身形，踉跄落地，后背已惊出一身冷汗：“师兄！”

却见唐莲眉头微蹙，双目紧闭，似在凝神感知。

“师兄，你可别放弃啊！”雷无桀急喊。

话音未落，唐莲袖中一支朱颜小箭破空而出，精准洞穿雷无桀身后骤然显现的鬼爪。一声惨呼过后，鬼爪消散，地上只留一滩刺目血迹。雷无桀惊道：“师兄，你怎知这个是真的？”

唐莲依旧闭着眼，声音低沉：“孤虚之中，虚实难辨，唯有杀机为真。此时需弃目用耳，听风辨位——这是雪月城必修课。孤虚阵隔绝外界声响，你只需细听，当身边的风被撕裂时，便是敌人武器破风之声，那便是他的破绽！”

话音落，唐莲纵身跃起，竟从虚空中揪出一名黑袍人，指尖刃寒光一闪，已划破对方喉咙，随即一脚将其踹倒在地。

雷无桀见状，当即效仿，双手狂舞，拳风织成一道圆盾，将所有袭来的鬼爪尽数挡回，随即紧闭双眼。初时耳边只有自身拳风呼啸，再凝神细辨，竟听出拳风之外，另有一股平缓的气流在流动。忽然，那股气流被骤然撕裂！雷无桀心中一动，一记无方拳顺势轰出，只听一声惨叫，一名黑袍人显出身形，口吐鲜血倒地。

“天赋异禀！”唐莲赞道。

雷无桀睁开眼，咧嘴一笑：“毕竟从小习武，听觉早练出来了。”

正得意间，一只手忽然从地底伸出，死死攥住他的脚踝！雷无桀惊觉之际，一支朱颜小箭已破空刺入土中，那只手瞬间失去力道。

唐莲轻叹：“可惜，心智仍需打磨。”

“听风辨位，障目杀人？”孤虚阵外，黑袍首领冷笑出声，指尖摩挲着一管乌木短笛，“若以为这般便能破我孤虚阵，未免太过天真。”

笛声骤起，清冷凄厉如泣鬼嚎，在夜空中缠缠绕绕，透着说不尽的诡异。

阵中二人同时闻得此声，唐莲眉头瞬间拧成川字。雷无桀只觉周身那股平缓气流骤然变得狂暴凄厉，风声杂乱无章，再难分辨何处是敌袭破绽。迟疑之间，数道阴寒攻势已悄然而至，他仓促格挡，肩头仍被鬼爪划开一道血口，火辣辣地疼。

“凝神！”唐莲一声怒喝，狮吼功内劲裹挟着真气炸开，笛声竟被震得一滞。雷无桀趁机喘过气，一拳轰退身侧袭来的鬼爪，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此阵虽名孤虚，却远不及三师公当年所言的祁连山孤虚阵。”唐莲语声沉稳，双背依旧与雷无桀相抵，“昔年魔教东征，百里孤虚阵中鬼魅丛生，堪比人间炼狱。彼时三师公不过弱冠，尚能破阵而出。我若连这小小阵仗都应付不得，岂不愧对雪月城多年教诲？”

“师兄有破阵之法？”雷无桀眼中燃起希冀。

“孤虚阵的要害在布阵之人。”唐莲足尖轻点，身形与雷无桀贴得更紧，互为屏障，“守住后方，为我掠阵！我寻到布阵者，此阵自破。”

“得令！”雷无桀一声应和，双拳如疾风骤雨般挥出，将逼近的黑袍人尽数逼退。可他呼吸愈发粗重，心火燃烧带来的神力已近枯竭，心知最多再撑百招，若唐莲未能破阵，自己终将力竭而亡。

唐莲紧闭双眼，听风辨位的绝技已运转到极致。他的耳力在唐门中仅次于几位顶尖长辈，片刻喘息间，便从杂乱笛声中捕捉到了源头——那声音来自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之上。心神顺着笛声逆流而去，他清晰“看见”一名黑袍老者正端坐树桠，指尖按在笛孔之上。

“找到了！”唐莲双眸骤然睁开，寒芒一闪，手中佛怒唐莲破空而出。莲花掠空之际，周遭扭曲的幻境如碎镜般崩裂，真实景象一点点显露出来。

枯树上的黑袍老者脸色剧变，仓促跃下树来。可佛怒唐莲已然炸开，七片花瓣如流星赶月般散射，其中一瓣精准贯穿老者胸膛，鲜血喷涌而出，老者重重摔落在地，气息断绝。

“阵破了！”雷无桀狂喜出声。

“的确破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忽然在二人之间响起，带着几分戏谑。

雷无桀大惊失色，唐莲亦是心头一凛。不知何时，一道紫衣身影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他们中间，手持折扇，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周身气息深不可测。

“你！”唐莲猛地转身，紫衣人折扇却已闪电般挥出，一股磅礴内力扑面而来。唐莲猝不及防，被扇风扫中胸口，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飞出，重重砸在地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紫衣人转头看向残存的黑袍人，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白发仙何在？按约定此时早已得手。他不在，凭你们这些废物，也想对付唐莲？”

“你卑鄙！”雷无桀咬牙切齿，强忍体内翻涌的气血，怒视着紫衣人。

“哦？”紫衣人缓缓转身，折扇轻摇，“小家伙，你又是何人？为何说本侯卑鄙？”

“趁人不备偷袭，怎不卑鄙！”雷无桀怒喝。

紫衣人轻笑出声，眼中却无半分笑意：“难道本侯要先通传一声‘唐莲接招’，再与你二人鞠躬行礼，而后拔剑相向？”

“你们本就以多欺少，师兄刚破阵心神未定，你暗下杀手，行径卑劣至极！”雷无桀气得浑身发抖。

“你搞错了。”紫衣人目光骤然一寒，折扇一挥，凌厉劲风直逼雷无桀面门，“我们不是来比武的，是来杀人的。”

雷无桀一拳迎上，只觉折扇之上传来千斤之力，霸道拳劲竟被生生震回，整个人踉跄后退数步。

“火灼之术，以心火为薪，换片刻神力。”紫衣人步步紧逼，折扇翻飞间，攻势如潮，将雷无桀逼得节节败退，“原以为雷轰之后，霹雳堂再无人会此等绝学，你倒是让本侯意外。可惜……”

他话锋一转，折扇猛地加速，扇风裹挟着排山倒海的内力轰然落下：“孤虚阵中你已耗尽心神，如今不过是强弩之末。”

雷无桀被这股巨力掀飞，重重摔落在地，胸口气血翻腾，体内那股灼热之感瞬间消散，火红的瞳孔渐渐黯淡下去，再无半分力气起身。

佛怒莲开 紫衣侯来（上）

佛怒莲开紫衣侯来（上）